九月的风把香樟叶吹得翻卷,露出背面浅绿的筋络。林砚把书包往我旁边的空位一摔,胳膊肘怼了怼我的校服:“哥,四楼那个篮球哥又来了。”我抬头,果然看见陈野趴在二楼栏杆上,蓝白校服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是他妈妈炖的玉米排骨汤——上周林砚刚转来,第一天就撞见他来送汤,当场喊“这是你对象啊”,被我按在桌上揉乱了头发。
“别乱讲。”我低头翻语文课本,指尖划过顾野上周读的那篇散文,纸页边缘还留着广播站的红印章。林砚突然凑过来,鼻尖快碰到我的笔记:“可他看你的眼神,比苏晚盯错题本还专注。”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陈野的保温桶差点掉下去,他慌忙抓住桶耳,耳朵红得像被秋阳烤过,大概是听见了林砚的话。
第二节下课,陈野果然出现在文科班门口,手里的保温桶冒着热气。林砚比我先冲过去,伸手就要接:“篮球哥,我哥不爱喝玉米,我替他——”被我一把薅住后领拽回来。陈野把桶往我手里塞,指尖故意蹭过我的掌心,带着点烫:“我妈放了山药,你上次说胃里发空。”林砚在旁边啧啧嘴:“还说不是对象?连我哥胃不舒服都知道。”陈野突然笑了,弯腰揉了揉林砚的头发:“你哥胃不好,得慢慢养。”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得这么自然。
下午收到江驰的消息时,我正在抄顾野广播里念过的句子。屏幕上的字很简:“某人训练崴了脚,嘴硬说没事,刚上楼梯扶着墙走。”末尾加了个龇牙的表情。我捏着手机往四楼跑,在理科3班门口撞见季小满,她抱着个篮球,看见我就笑:“找陈野?他刚被陆燃架去医务室了,嘴硬得像块冻豆腐,非说‘林一要上课,别告诉他’。”
医务室的白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陈野正坐在床上龇牙咧嘴,陆燃在旁边笑:“让你逞能,跳那么高抢篮板,现在知道疼了?”看见我进来,陈野突然挺直背,往床里挪了挪:“你怎么来了?不耽误上课?”我把江驰的消息给他看,他的耳尖瞬间红透,伸手要抢我手机:“江驰这小子,嘴比陆燃还碎。”陆燃突然拽着季小满往外走:“我们去买水,你们慢慢聊——记得别碰他的脚踝,刚敷了药。”
温棠拿着针线盒找到我时,我正对着陈野扯破的校服袖口发呆。上周他帮我挡掉飞来的篮球,袖口被铁丝网勾出个三角口,我没舍得扔。“我帮你补补?”她的梨涡在笑时格外明显,指尖捏着枚香樟木纽扣,“上周在木工课做的,比原来的塑料扣暖。”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她突然抬头:“陈野的校服,好像总在你旁边蹭破。”我捏着袖口的手一顿,原来她早就发现——上次他替我捡掉落的笔记本,袖口勾在桌角,也是这么个破法。
周三的广播响时,我正在和苏郁讨论散文结构。他的笔记本里夹着片香樟叶,脉络被铅笔描得格外清晰:“你写‘篮球砸地的声响,像心跳’,是特指某个人的节奏吧?”我还没来得及答,广播里突然传出顾野清亮的声音,读的正是这篇,末尾加了句:“作者说,有些声音,听久了会成习惯。”背景音里,隐约有篮球撞击地面的脆响——是陈野他们训练的声音,顾野大概是在操场边录的音。
放学时,许漾把速写本往我怀里一塞:“送你。”我翻开,最后一页画着二楼栏杆:蓝围巾搭在栏杆上(是陈野上周落下的),窗边有个低头看书的人影,是我。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香樟叶落了七片时,他看了他四十三次。”林砚凑过来看,突然“哇”了一声:“这不是上周三下午吗?我还拍了照片!”被我捂住嘴拖走,身后传来许漾的笑声,像风吹过空荡的走廊。
走到校门口,看见沈砚和周砚站在香樟树下争论。沈砚推了推眼镜:“自由落体公式里,高度和时间的平方成正比,陈野从四楼往下看,每一秒的牵挂都在翻倍。”周砚点头:“就像林一的散文,每段里的‘篮球声’,出现频率比夏栀的香樟标本还高。”陈野突然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拎着我的书包——他今天崴了脚,居然还跑下来替我背书包。
林砚拽着我的胳膊往公交站跑,回头冲我们喊:“哥,篮球哥,你们慢慢聊,我先撤——记得给我带排骨!”陈野的手突然碰到我的手,在香樟树下轻轻握了握,掌心的温度混着秋阳的暖,比任何话都实在。远处传来陆燃喊陈野的声音,他松开手时,指尖在我手背上划了下,像在写一个没说出口的“等”。
香樟叶在我们脚边打转,我望着他一瘸一拐跑向理科班队伍的背影,突然觉得分班的距离,像许漾画里的栏杆,看着隔得远,却挡不住那些藏在汤里的山药、补好的袖口、广播里的篮球声——就像香樟的根,在土里缠得再深,也总会顺着风,把心意吹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