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花的空位置

风裹着花香飘进教室……

　　课上的老师拿着课本，走走停停，说得津津有道。

　　往常，陆然都会沉浸在课堂的节奏中，可心绪早已飘飘，时不时看向窗外……

　　后排靠窗，桌角用着学校小卖部买的透明胶，贴着张歪歪扭扭的小红花贴纸。

　　这是上周林鱼用美术课剩下的彩纸，仿照陆然作业上老师画的小红花剪的。

　　林鱼说要像陆然的数学作业一样，攒满十朵就换颗水果糖，这样也能送糖给他吃了。

　　仿佛林鱼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目光呆了片息。

　　可现在，那张贴纸孤零零地粘在桌面上，旁边的椅子还保持着林鱼惯常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椅背靠后倾着，椅面右侧有块黑糊糊的铅笔屑抹印，是上个月她抄题时不小心洒的。

　　“陆然！专心听课！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再念一遍。”数学老师的粉笔头敲在黑板上，震得前排同学的肩膀都晃了晃。

　　同学们的目光纷纷投来，有人还迟疑学霸竟然走神了。

　　陆然猛地回神，慌慌张张站起来，手心里攥着的橡皮都捏出了指甲印子，眼里闪过心虚。

　　他眼角的余光又扫过那个空座位，昨天下午还在这儿跟他抢半块橡皮的林鱼，叨叨半天的她，已经三天没来了。

　　事情要从周三下午的课外活动说起。

　　村小的操场没铺塑胶，就是片压得紧实的黄土地。

　　边缘种着几棵老凤凰树，树荫下总围着一群跳皮筋、踢足球的孩子。

　　林鱼不喜欢跳皮筋，其实就是跳不过。

　　于是，总跟班里几个学生凑在一起玩“老鹰捉小鸡”，她跑得最快，每次都抢着当“老鹰”

　　那天，陆然本来坐在无花果树下的石椅写作业，听见林鱼喊他：“陆然！快来当母鸡，我今天肯定能抓住你家小鸡！”

　　他抬头时，正看见林鱼扎着羊角辫的脑袋晃了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眼睛大大的，眉毛长长的，笑起来就像弯弯的月亮。

　　她喜欢自由，不拘束，说话总是大大咧咧的，连摔破膝盖都不哭，想个女汉子似的。

　　可她又胆小敏感，有时候一件小事就懦懦的。

　　上次陆然帮她讲错题时，她却因为算错一道题红了眼眶，还嘴硬说是沙子进了眼睛。

　　陆然浅笑不语，低头看了下本上的字迹犹豫了一下。

　　然后便把作业本塞进书包，嘴上的笑容挂在脸上毫不掩饰。

　　刚跑过去，就听见“哗啦”一声——林鱼追着最后一个“小鸡”往大树下跑，没注意树根处凸起的土坡，脚一滑就摔了出去。

　　“林鱼！”陆然的喊声还没落地，林鱼已经趴在了地上，手下意识往吃痛的地方捂。

　　周围的孩子都围了过来，她撑着胳膊想站起来。

　　手刚碰到地要撑起，一系列反射带动着神经拉起，痛感混杂着酸爽，延到后脑勺火辣辣的。

　　林鱼就“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怕是真的痛了。

　　陆然推搡着围着的同学，挤到林鱼面前，看见她后脑勺肿起个鸡蛋大的包，皮肤透着青紫色。

　　眼神木讷，呆滞，清冷的眼眸夹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班主任张老师闻讯赶来时，林鱼还在强撑着说“没事”，可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手虚掩着那包，却怎么也不敢碰上去。

　　那天下午，林鱼的爸爸妈妈骑着摩托车把她接走了。

　　临走前她坐在父母中间，还挤出头冲陆然喊：“明天我还来跟你对题！”

　　可第二天早上，陆然坐在自己的位置望着门口好久，都没看见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他把自己的数学笔记工工整整抄了一份，夹在抽屉林鱼的课本里，想着等她来了就能补上空缺的知识点，可那本笔记直到放学都没被人翻开过。

　　这三天里，陆然上课总走神。以前林鱼坐在后面，他偶尔开小差，她总会在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扔纸团提醒他认真听讲。

　　遇到不会的难题，她会趁老师不注意，把写着问号的的小纸条从桌子底下一桌桌传过来，纸条上还会画个歪歪扭扭的三笔笑脸。

　　就连课间操，她都会拉着他一起去操场边的草丛里找蚂蚱，说要比赛谁找的蚂蚱跳得远。

　　现在没有了这些，陆然竟觉得课间十分钟有些无所事事。

　　他走到陆然的座位旁，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的小红花贴纸，想起上周她拿着贴纸跟他炫耀。

　　“你看我剪的小红花，比老师奖励的还好看！等我攒够十朵，就跟老师换水果糖，像你送给我吃那样，怎么样？”

　　陆然当时还笑她够义气，其实那糖不是跟老师换的，而是他买给她的。

　　不过，现在好像只希望她能早点来，哪怕用十颗水果糖换一朵小红花也行。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张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

　　她把作业本分给大家后，走到讲台前说：“同学们，林鱼同学的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林鱼后脑勺的包还没消，医生让她再在家休息几天，大家不用太担心。”

　　陆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本，上面的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可他却觉得哪里都不对。

　　以前林鱼写完作业，都会第一时间拿给陆然看，让他帮忙检查有没有错漏。

　　陆然总会仔细地逐行核对，遇到错误的地方，还会用红笔圈出来，耐心地跟她讲解。

　　现在做完作业，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放学铃声响起时，陆然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远路到了林鱼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林鱼家住在村东头，是一座带小院的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荔枝树，上次陆然送她回家时，还看见树上结满了青红色的荔枝。

　　他站在巷子口，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看见林鱼带着帽子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

　　后脑勺上隐隐约约贴着一块大大的纱布。听见脚步声，林鱼抬起头，看见陆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陆然！你怎么来了？”

　　林鱼下意识想往他那走去，但好像又想到什么，脚步迟疑了一下，将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我……我来给你送笔记。”陆然把夹在怀里的笔记本递过去，脸颊有些发烫。

　　“这三天的数学课我都记下来了，还有你没做的作业，我也抄了一份，你可以照着补一补。”

　　林鱼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重点内容还用红笔标了出来。

　　她抬头看着陆然，嘴角弯了弯：“谢谢你啊，陆然。其实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我在学校就好了，就能跟你一起做题了。我爸爸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买你喜欢吃的奶糖，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陆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用谢，我们是……好……朋友嘛。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我都没人可辅导了。”

　　夕阳透过荔枝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鱼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笑着说：“放心吧，我肯定很快就回去！对了，你还记得我们说的小红花吗？我在家又剪了两朵，等我回学校，就贴在桌子上，到时候你可别忘了给我换水果糖啊！”

　　“嗯！我记住了！”陆然用力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着林鱼脸上的笑容，觉得比院子里的花还要好看。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然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想起明天还要把语文课文的重点内容抄下来，等周一带给林鱼。

　　还要跟妈妈说，多买一些水果糖，等林鱼回学校，就把糖给她带去。

　　他抬头望向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鱼坐在教室里，跟他一起对题、一起笑的样子。

　　他知道，那个空座位不会空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