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我们

春风刚吹村口的土路，大槐树下就聚起了孩子。丫蛋的花棉袄还没来得及脱，正踮着脚甩跳绳，麻绳在地上抽打出"啪嗒啪嗒"的响，惊飞了枝桠上筑巢的麻雀。

　　那根跳绳是她娘用劳保手套拆的线，搓了三股，手柄缠着红色塑料绳，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是全村姑娘都眼馋的宝贝。

　　那年后的头两年，村里的土操场还是孩子们的天堂。没有塑胶跑道，只有被无数双布鞋踩得结实的黄土地，晴天起灰，雨天泥泞，却藏着数不清的玩法……

　　跳绳、扔球、抓人，这些最简单的游戏，被我们玩出了花，像田埂上的野草，疯长在每个放学的午后。

　　跳绳能跳出十八般武艺。最基础的是"单人跳"，数到一百下就能赢半块水果糖，但她们更爱"双人跳"——两人各执绳头，甩得"呼呼"响，其他人排队往里钻，脚要踩着绳影的节奏，稍慢一步就会被绳抽得生疼。

　　陈朵朵总爱故意甩快绳，看姑娘们尖叫着跳错，然后被丫蛋追着打。最厉害的是"大绳套小绳"，两根长绳同时甩，中间再套一根短绳，三伙人各玩各的，却又得互相迁就节奏，谁乱了套，就会被大家推到中间唱跑调的《我的祖国》……

　　有次春雨刚过，操场积着水，她们脱了鞋光脚跳，泥水溅得满脸都是，跳绳甩过水面时"哗啦啦"响，像在抽打着整个春天。

　　扔沙包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找块旧布缝成方袋，塞满沙子或麦粒，就是最趁手的"武器"。

　　但沙包太重，她们就将不要的纸揉成一团，用胶带捆住。

　　分两拨人站在两边，中间的人要躲开飞来的沙包，被砸中的就得下场，接住沙包的却能"救"回一个同伴。

　　虎子扔沙包最狠，他胳膊粗，能把沙包扔出"嗖嗖"的风声，每次他站到边线，中间的人就吓得缩成一团。

　　他们发明了"声东击西"的战术，假装往左边扔，突然手腕一转丢向右边，总能引得一阵惊呼……

　　有次丫蛋被沙包砸中了额头，当场哭出了声，他们赶紧摘青树叶，用手揉烂，给她揉额头，她抽抽搭搭地说"还玩"，眼泪还挂在脸上，就已经站回了中间。

　　"抓人"游戏能绕着村里跑三圈。用"石头剪刀布"决出谁当"鬼"，输的人要蒙上眼睛数五十个数，其他人趁机躲起来，柴房、稻秸垛、猪圈后面，能藏人的地方都挤满了。

　　虎子总爱爬到老槐树的树杈上，抱着树干笑看"鬼"在底下瞎转悠，直到裤腿被树杈勾破才尖叫着跳下来。

　　最惊险的是躲进草丛里，叶子割得胳膊生疼，却能听见"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怦怦"跳得像要蹦出来。

　　有次虎子当"鬼"，蒙眼的布是块红头巾，他数到二十就偷偷掀开个缝，把她们藏在哪看得一清二楚，却故意绕圈子，最后突然扑向稻秸垛，吓得她们像麻雀似的四散飞逃，撞倒了晒着的干辣椒，被他娘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

　　夏天的午后，游戏会搬到晒谷场的凉棚下。她们玩"丢手绢"，蹲成一圈唱"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谁被丢了手绢就得追，追上了能罚对方学狗叫，追不上就得站到圈中间表演节目。

　　丫蛋总爱把手绢丢给虎子，看他红着脸追不上，然后逼着他唱《小燕子》，他五音不全，唱得像蚊子哼哼，他们笑得在稻秸堆上打滚……

　　有时也玩"踢毽子"，鸡毛毽子在脚尖、膝盖、肩膀上飞，谁掉了就得给大家分瓜子。陈朵朵能踢"苏秦背剑"，毽子从背后飞过去，她反手一勾就接住，看得他们直拍手，直到日头偏西，凉棚的影子拉长，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咕叫。

　　秋天收完玉米，空地上就成了"滚铁环"的赛场。铁环是找家里的废品的，缠着细铁丝增加重量，推杆顶端焊个小钩子，推着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孩子们排着队比赛，谁的铁环先跑到地头的歪脖子树，就能赢得一把炒花生。

　　虎子的铁环最大，据说是他爹用自行车圈改的，他能推着铁环过田埂，甚至钻过板凳腿，她们跟在他后面跑，铁环的叮当声和欢笑声能传到邻村。

　　有次虎子的铁环滚进了粪坑，他捞上来用水冲了冲继续推，她们嫌臭，没人愿意跟他比，他气鼓鼓地一个人推到天黑，回家被他娘闻出味儿，揍了顿屁股。

　　冬天的游戏带着哈气的白。毛毛细雨刚下过，他们就腾出块空地玩……

　　后来，村东头的小卖部进了第一批电子游戏机，一块钱能玩半小时。渐渐的，土操场上的孩子少了，跳绳被丢在柴房生了霉，铁环锈成了废铁，只有"抓人"时藏过的稻秸垛，还在风里簌簌作响。

　　长大后回老家，看见当年的土操场铺了水泥，孩子们在打篮球，穿着统一的运动鞋，拍球的声音"咚咚"响，和当年跳绳的节奏莫名相似。

　　林鱼走到老槐树下，树杈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像是当年跳绳的残迹。风穿过树叶，恍惚间又听见丫蛋的声音："快来跳啊，这次我让你十下！"

　　原来那些简单的快乐，早被刻进了时光里。就像那年冬天，她们攥着冻红的手，在雪地里追着跑，呼出的白气和笑声缠在一起，成了记忆里最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