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蝉鸣比往年更吵些,阳光把村小学门口的土路晒得发软,林鱼攥着芭比公主自行车的车把,塑料座椅被晒得发烫,却烫不过心里的热乎劲儿……
这是爸爸上周从镇里捎回来的礼物,粉白相间的车身缠着蕾丝花边,车头立着戴皇冠的芭比头像,三个车轮转起来时,车铃会叮铃叮铃唱,像把彩虹揉碎在了声音里。
林鱼踩着脚蹬子往校门口挪,车筐里的铁皮文具盒叮当响。
刚拐过老槐树,就看见梅花姐姐骑着她的蓝色两轮车冲过来,车把一扭,车身画了个漂亮的弧线,惊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
她后座的碎花裙角飞起来,像只蓝蝴蝶掠过尘土。林鱼赶紧捏紧刹车,三轮车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车铃却还不知趣地叮铃着,像在替谁脸红。
“阿鱼,你这三轮自行车车还带娃娃头呢?”梅花姐姐刹住车,脚尖点地,车把轻轻晃着。
她的车座比林鱼的高半个头,车轮碾过石子路时,辐条闪着亮,不像林鱼的三轮车,轮子小,走起来总咯噔咯噔的。
林鱼没接话,脚蹬子在鞋底下来回蹭……
不远处,几个男生骑着黑色的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空汽水罐,飞驰而过时,罐子里的水珠溅在林鱼的芭比车筐上,打湿了蕾丝边。
他们的车链哗啦哗啦响,像在笑林鱼的三个轮子。林鱼低头盯着芭比的皇冠,塑料反光刺得眼睛发疼,忽然觉得车筐里的文具盒沉得像块石头……
上课铃响时,林鱼把三轮自行车停在最靠墙的位置,特意让芭比的脸对着墙壁……
梅花姐姐的蓝色自行车就停在中间那排,车座上搭着她的花手绢,风一吹,手绢边角扫过车把,自在得很。
林鱼摸了摸三轮自行车车的后胎,橡胶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凉丝丝的,像只委屈的小狗……
放学时太阳斜斜挂在树梢,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鱼推着车往校门口走,看见梅花姐姐正跨上自行车,她妈妈在旁边替她理了理书包带:“慢点骑,过石桥时下来推。”
梅花姐姐“嗯”了一声,脚一蹬,车轮碾过一片青叶,叶子在地上打了个旋,跟着她的车影跑了老远。
林鱼跨上三轮车,脚蹬子转得飞快,车铃叮铃叮铃追着前面的影子。路过晒谷场时,王大伯正把麦子摊开,木锨扬起的麦糠在夕阳里飘,像撒了把碎金子……
林鱼猛地加速,想让三轮车也跑出两轮车的速度,可三个轮子总在土路上打晃,车把抖得厉害,芭比的皇冠在车头颠得快要掉下来。
“阿鱼,等等!”身后传来喊声,是同村的虎子,他骑着辆掉了漆的红色两轮车,车座歪歪扭扭的。“你爸给你买新车啦?”他冲我笑,门牙缺了个角……
林鱼心里一紧,刚想说是的,就听见“咔哒”一声脆响,像掰断了树枝。
紧接着,后轮猛地一沉,车把瞬间歪向一边,林鱼尖叫着捏刹车,三轮车“哐当”歪在地上,车筐里的文具盒滚出来,铁皮盖摔开了,铅笔撒了一地。
林鱼爬起来时,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火辣辣地疼。回头一看,三轮车的右后轮歪在旁边,轮轴上的螺丝掉在地上,闪着银光……
车胎没气似的瘪着,芭比的头歪向车筐,皇冠蹭掉了一块漆。风卷着麦糠吹过来,落在轮轴的断口上,像给它盖了层薄被子。
虎子赶紧刹住车,跳下来帮我扶车:“这咋整?轮子掉了。”他蹲下去想把轮子安回去,手指一碰,轮轴却咔地又错了位。
林鱼看着地上的螺丝,忽然想起早上爸爸替林鱼紧螺丝时说的话:“这轮子得常看看,别骑太猛。”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砸在发烫的车座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太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天开始发暗。晒谷场的王大伯收工了,木锨靠在麦垛上,影子拖得像条长蛇……
远处传来谁家屋顶的烟囱“咕咚”一声,冒出的烟在暮色里慢慢散了。林鱼抱着膝盖坐在路边,虎子蹲在旁边数地上的铅笔,数到第五支时,远处传来车子的喇叭声音,越来越近。
“阿鱼!”是爸爸的声音。他骑着那辆高高的油摩托,妈妈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林鱼的碎花小褂。
他们看见歪在地上的三轮车,赶紧跳下来。妈妈跑过来摸我的膝盖,手心的汗蹭在我裤子上:“摔着没?让你别骑那么快。”
爸爸蹲下去看车轮,手指捏着断了的轴,眉头皱成个疙瘩。“轴断了,得去镇上修。”他把三轮车扶起来,后轮空悠悠地晃着,像只折了翅膀的鸟。“你坐你妈后面,我推着车。”
林鱼爬上妈妈的后座,她的胳膊圈着我的腰,衣襟上有股灶膛的烟火气。爸爸推着三轮车走在前面,车把歪歪扭扭的,芭比的头随着他的步子一点一点,像在跟我说对不起。
暮色里,他的影子和三轮车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路尽头的月光里。
“明天让你爸给你修得好好的。”妈妈低头跟我说,声音轻轻的,“其实三轮车稳当,你上次学梅花姐姐骑两轮,摔得膝盖青了好大一块呢。”
林鱼往妈妈怀里缩了缩,看见前面爸爸的肩膀在微微晃,他推着车的手紧了紧,车铃被风一吹,又叮铃响了一声,这次听起来不像在脸红,倒像在跟我说晚安。
远处的村子亮起了灯,星星一颗一颗钻出来,落在爸爸推着的车筐里,像撒了把亮晶晶的糖……
后来那辆三轮车修好了,林鱼还是骑着它去上学,只是不再羡慕梅花姐姐的两轮车。
因为林鱼知道,当三轮车掉轮子的那个傍晚,爸爸推着它走在月光里的样子,比任何飞驰的两轮车都要安稳。
而那叮铃叮铃的车铃声,其实一直都在说:慢慢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