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带着秋老虎的余威,晒得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卷了边……
林鱼蹲在灶台前看妈妈用红线在蓝布书包上绣名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蛇。"明天让你梅花姐姐带你去学校。"妈妈咬断线头时,锅里的白粥糊糊正咕嘟冒泡,香气混着柴火烟钻进鼻子。
梅花姐姐是前院的晓梅,比林鱼高半个头,夏天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家那辆2010年产的永久牌单车缠着粉色塑料绳,后座用旧轮胎皮裹着,据说是她爸从镇废品站淘来的零件攒的。
头天晚上林鱼数着书包里的文具:三支带橡皮头的铅笔,一块印着喜羊羊的橡皮,还有教育局统一发的绿色封面课本,封面上"义务教育教科书"几个字闪着光——这是年秋季学期新换的版本,妈妈特意用牛皮纸包了书皮……
天刚蒙蒙亮,院墙外就传来"咔嗒咔嗒"的链条声。林鱼扒着门缝看,梅花姐姐正踮脚调单车座椅,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细细的向日葵……
她看见林鱼,举起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晃了晃:"我妈烙的糖饼,给你带了半张。"塑料袋上印着"新农村超市"的字样,是村东头去年才开的杂货铺。
妈妈把林鱼往车后座推,手里攥着根红布条,一头系在林鱼裤腰上,另一头牢牢拴在车座铁架上。
"路上慢点,"她又往梅姐兜里塞了个煮鸡蛋,"听说上面查得严,适龄儿童都得入学,可不能耽误了。
"梅姐跨上单车时,车链条"吱呀"响了一声,她拍拍车座:"坐稳咯,今天带你抄近路。"
车轮碾过晒谷场的碎石子,林鱼赶紧抓住梅花姐姐的衣角。
她衬衫后颈沾着点麦麸,是帮她妈晒麦子时蹭的。"知道不?"梅姐突然回头,辫子梢扫过我手背……
"你们班班主任是张老师,去年从县城调来的,听说会用电脑呢。"那年的村小学刚装了一间多媒体教室,是县里扶贫项目的成果,林鱼还从没见过能在黑板上"动"的图画。
路过灌溉渠时,单车猛地颠了一下,林鱼的书包从车侧滑下去,绿色的数学课本掉出来,书皮上的喜羊羊蹭了道泥印。
梅花姐姐赶紧捏闸,车胎在泥地上划出半道弧线。她蹲下去捡书时,林鱼看见她凉鞋后跟裂了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
"没事,”她用袖口擦着书皮,"我哥说这书皮防水。"
教室是翻新过的砖瓦房,窗户装了新玻璃,阳光照进来能看见飞舞的尘埃。
梅花姐姐把林鱼领到第三排,指着个梳羊角辫的女生说:"这是丫蛋,她家在村西头养奶牛,跟你一样是新生。"
丫蛋的书包上印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图案,和林鱼的橡皮是一个系列。
她偷偷从书包里摸出颗水果糖:"我爸从镇上网购的,草莓味。"
糖纸亮晶晶的,印着二维码,她说扫一下能抽奖,可他们谁也没有能扫码的手机——全村只有村支书家有部智能手机。
上课铃是挂在门后的电铃,"叮铃铃"响得震耳朵,比以前的铁铃铛好听多了。
张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讲台的支架上。"
今天他们学'人'字,"她点开屏幕,墙上的白幕布立刻映出红色的笔画……
"2013年的新课本,要教大家写规范字。"林鱼盯着幕布上发光的笔画,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梅花姐姐正趴在窗台上,举着个作业本冲我晃,上面是她写的"人"字,撇捺舒展像只小鸟。
课间操时,小小的音响里放着《七彩阳光》的音乐,是那年新版的广播体操……
林鱼跟着节奏伸胳膊,鞋上的白布条松了,梅花姐姐不知从哪儿跑过来,蹲下来帮我系了个死结:"我妹去年上学也系这个,摔不了。"
她手腕上戴着串塑料珠子,是从镇上庙会套圈赢的,其中一颗还缺了个角……
午饭是从家里带的,林鱼啃着梅姐给的糖饼,甜丝丝的芝麻馅混着麦香。
丫蛋掏出个保温桶,里面是牛奶,上面浮着层奶皮:"我爸说喝了长个子,今年学校要求我们每天喝牛奶。
"那年的营养早餐工程刚到我们村,每个学生每天能领到一盒牛奶,丫蛋总舍不得喝,说要带回家给弟弟……
下午的美术课,张老师教他们画"我的学校"。林鱼画了砖红色的教室,蓝色的多媒体屏幕,还有操场边那棵老槐树。
梅花姐姐下课来找林鱼时,看见林鱼的画笑了:"你忘画新修的厕所了,瓷砖的,比家里的还干净。"
她从兜里掏出块橡皮,是半块粉色的,"给你,我妈从镇文具店买的,擦得干净。"橡皮上印着"2B"字样,是考试专用的那种……
放学时梅花姐姐推着单车等林鱼,车后座多了个小马扎,是她爸用废木料做的。
"这样你就不用总抓着我了,"她把林鱼的书包挂在车把上,绿色的课本露出来,泥印淡了不少,"张老师夸你字写得好呢。"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田埂上,单车链条"咔嗒咔嗒"响,像在数着回家的步子。
路过村卫生室时,看见墙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适龄儿童入学率100%",是村主任用毛笔写的。
梅姐突然刹车,指着路边的蒲公英说:"吹一个,我妹说新学校的愿望会实现。"林鱼摘下朵最大的,她帮我举着,白色的绒毛乘着风飞走了,像撒了把星星。
快到家门口时,妈妈正站在大青树下,手里拿着个塑料袋。"梅丫头,"她把袋子递过去,"给你买的新凉鞋,镇上供销社打折,20块钱。
"袋子上的"新款"字样闪闪发亮。梅姐的脸一下子红了,脚在地上蹭出小土坑:"婶子,我有鞋......"话没说完,就被妈妈塞进怀里。
那天晚上林鱼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梅姐送的橡皮擦过田字格,铅笔字像被春雨洗过一样干净。
窗外传来她和她哥的说话声,她哥在镇上读初中,说要教她用电脑查资料。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林鱼的课本上,绿色的封皮在夜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梅花姐姐单车后座那片温暖的影子。
后来林鱼才知道,梅姐每天要早起半小时帮家里喂猪,再绕路来接我……
她的塑料珠子手链少了颗,是帮林鱼捡书时蹭掉的……
她总说抄近路,其实是怕我迟到——那年的村小学开始记考勤,张老师说这是"义务教育保障机制"的要求。
那些车后座的时光,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刻着红布条的温度、糖饼的甜味,还有那年的那个秋天,一个小女孩对知识的全部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