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顽固的薄膜,牢牢附着在张康乐的鼻腔深处,即使回到片场后台那混杂着脂粉、发胶和灰尘的熟悉空气里,也挥之不去。那份折叠整齐、被他藏在贴身内袋里的病理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在灼烫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背负的沉重秘密——一个染血的、属于他的“勋章”。
林姐的命令不容置疑:马柏全出院静养期间,他必须回片场处理积压的群演妆造工作。这更像是一种流放,一种无声的警告。张康乐麻木地穿梭在嘈杂的后台,给群演们涂脂抹粉,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后心处那份报告的硬角,每一次身体的轻微转动,都带来清晰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感。
“勋章”……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冰冷的病理描述……还有马柏全那句“它是你的了”……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塞入剧本的提线木偶,扮演着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法逃脱的角色——一个沉默的、带着原罪的共犯。
午休时间,后台的人少了大半。张康乐疲惫地走进属于他和其他几个助理化妆师的共用化妆间,想找个角落喘口气。狭小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化妆箱、假发架子和道具服装,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化妆品气味。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那个靠墙的旧工具箱,准备清理一下上午用过的工具。
当他蹲下身,手指摸到箱扣冰冷的金属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工具箱旁边的角落里,紧挨着墙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壳化妆包静静躺在那里。那不是他的东西。化妆包看起来半新不旧,款式很普通,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些杂乱的化妆刷和海绵。
这本来没什么稀奇,后台东西杂乱,谁随手放个包很正常。
但吸引张康乐目光的,是那个化妆包敞开的拉链缝隙里,露出的一个东西的一角——
那是一个细长的、银灰色的金属杆。
张康乐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冰冷的、带着不祥预感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脊背!那金属杆的形状、颜色……太熟悉了!和他无数次在五金店、在道具组见过的……美工刀的刀柄部分,一模一样!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拨开了那个化妆包的拉链口。
“哗啦。”
几支廉价的化妆刷和海绵滚落出来。
而躺在最底下的,赫然是一把完整的、银灰色外壳的……美工刀!
刀刃被完全推了出来,在化妆间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寒光!
张康乐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那把刀!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在那闪着寒光的、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上,靠近刀柄根部的位置,清晰地沾染着几抹已经干涸凝固的……暗褐色污渍!
那颜色……那粘稠干涸的状态……像极了……血迹!
**“创口形态分析:符合锐器(推测为长度约15cm的匕首类或美工刀)由左后肩胛下斜向划割所致……”**
病理报告上冰冷的字句如同惊雷,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响!
美工刀!长度!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时间!地点!凶器!
所有的线索,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在这个狭小、混乱、充斥着化妆品气味的后台化妆间里,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在这个半开的、不属于他的黑色化妆包里,轰然交汇!
“轰——!”
张康乐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无法呼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它!就是它!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晚的凶器!那个神秘男人留下的……真正染血的“勋章”!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化妆间?!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是警告?是挑衅?还是……那个男人已经找来了?!马柏全呢?林姐呢?他们……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想逃离,双腿却像灌了铅,软得无法支撑身体。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把躺在黑色化妆包里的染血美工刀,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欲绝的恐惧,仿佛那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条随时会暴起噬人的毒蛇!
“哐当!”
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张康乐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缩成了针尖!
门口,逆着走廊里强烈的光线,站着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
是马柏全!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外面随意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明显的憔悴。他显然刚出院不久,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些,风衣的肩线显得有些空荡。他一手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着,额角甚至能看到一层细密的虚汗,显然这匆匆赶来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然而,这一切的虚弱,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低气压所掩盖!
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不再是医院里的疲惫混沌,而是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寒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地钉在张康乐惨白如纸、惊恐万状的脸上!
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扫过张康乐撞在墙上的狼狈姿态,扫过他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最终……落在了张康乐脚边那个半开的黑色化妆包上,落在了化妆包里露出的那把……染着暗褐色污渍的、银灰色美工刀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化妆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张康乐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回荡。
马柏全的目光,从地上的凶器,一寸寸、极其缓慢地,移回到张康乐的脸上。他苍白的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成冰。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审判者。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门口投下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阴影,将张康乐彻底笼罩其中。
他没有说话。
但那份无声的、带着血腥味的巨大压迫感,比任何咆哮质问都更让张康乐肝胆俱裂!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他知道他看到了凶器!他知道他发现了这个致命的秘密!
张康乐浑身抖得像筛糠,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依靠。他看着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冰冷怒意和……某种更危险情绪的眼睛,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