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马柏全闭着眼,攥着那叠染血秘密的手无力地垂在洁白的被单上,指节依旧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他苍白的侧脸在昏暗壁灯下像一尊冰冷的石膏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痛的疲惫。
张康乐僵立在墙边,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薄薄的T恤,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巨大的震惊和灭顶的愧疚感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床上那个男人,那道刺目的白色绷带,还有那只紧攥着病历报告的手……“勋章”两个字带着血腥味,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那个雨夜,马柏全并非偶然路过,而是像一个潜伏的影子,目睹了他的狼狈,然后……为他(或者说因他)承受了那样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而这一切,都被他像个窃贼一样,翻开了最不堪的底牌。
羞耻、恐惧、无措,还有一股沉甸甸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该做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像林姐命令的那样,彻底消失?
就在他混乱不堪,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死寂压垮时——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充满电的充电宝,脸上带着询问医生后的凝重。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病房,看到马柏全闭目躺着,似乎还算安稳,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放松了一丝。但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僵立墙边、脸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的张康乐身上,眉头瞬间又拧紧了。
“你杵在那儿干什么?”林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不耐和审视,快步走进来,“不是让你看着点滴吗?点滴快完了都不知道?”
张康乐被她冰冷的声音刺得一激灵,茫然地转头看向输液架。果然,那袋透明的液体已经见底,药液正沿着细管缓缓上升,快要接近针头接口了。他刚才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冲击里,竟浑然未觉!
“我……我马上去叫护士!”他如梦初醒,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慌乱,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
“站住!”林姐厉声低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正好捏在他手腕的淤紫上,痛得张康乐倒抽一口冷气。“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按铃!”她甩开他的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惨白的脸上和明显失魂落魄的状态上扫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你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刚才在里面干什么了?”
“没……没干什么!”张康乐心猛地一沉,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不敢看林姐的眼睛,更不敢看床上闭目攥着秘密的马柏全。他慌忙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最好没有。”林姐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走到床边,俯身仔细观察马柏全的情况,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看了看他后背的绷带。当她目光扫过马柏全垂在床边、紧攥着的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护士很快进来,熟练地更换了输液袋,检查了一下马柏全的生命体征。
“体温38度,暂时稳定。注意观察伤口和体温变化。”护士交代完,推着车离开了。
林姐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将充电宝放在床头柜上。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林姐的视线在张康乐和马柏全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张康乐重新缩回墙角的阴影里,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他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感觉林姐那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知道,那份病历报告就在马柏全手里攥着,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不敢想象如果林姐知道了真相会怎样……他会不会被当成灾星?被彻底赶走?甚至……更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马柏全始终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陷入了沉睡。但他那只紧攥着报告的手,指关节依旧泛着用力的白。
不知过了多久,林姐似乎也觉得这气氛太过压抑,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处理工作,屏幕的光映着她依旧紧绷的脸。张康乐则像个雕塑,靠着墙,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大脑一片空白。
又过了许久,林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对张康乐低声道:“我去趟洗手间,你看着点。”她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漠然,说完便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张康乐紧绷的神经似乎才敢微微松懈一丝。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病床。
就在林姐离开的下一秒,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带着初醒的迷蒙和挥之不去的痛楚疲惫,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迟缓地移动,最终,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墙角的张康乐身上。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审判般的冰冷锐利,也没有高烧中的混沌依赖。那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着张康乐惊惶未定、如同惊弓之鸟的样子,苍白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张康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以为马柏全会说什么,质问、命令,或者……再次提起那个秘密。
然而,马柏全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张康乐的心头。然后,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开,落在了自己那只紧攥着病历报告的手上。他极其吃力地、极其缓慢地,试图将那只手,连同掌心的秘密方块,一点点地、藏进盖在身上的被子里。
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让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但他依旧固执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着那只沉重的手臂,仿佛要将那份染血的报告,连同那个夜晚所有的黑暗与疼痛,一起掩埋进洁白的被褥之下。
那缓慢而艰难的动作,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在昏暗的病房里上演。
张康乐僵立在墙角,看着这一幕。看着马柏全用尽力气藏匿那个因他而起的秘密,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因疼痛而沁出的冷汗,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执拗。
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如同汹涌的潮水,再次狠狠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那句“勋章”不再是冰冷的嘲讽,而是带着血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灵魂上。
他知道了。他成了这个秘密唯一的、被迫的知情者。
他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旁观者。
他是……沉默的共犯。
脚步声由远及近。病房门被推开,林姐回来了。
就在门被推开的刹那,马柏全那只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动作,将紧攥着报告的手彻底缩进了被子下面。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醒来过,只有额角的冷汗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刚才的挣扎。
林姐的目光扫过病房,马柏全依旧“沉睡”,张康乐也依旧像个木头一样杵在墙角。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重新坐回椅子。
张康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那隆起的被子,仿佛能看到下面那只紧攥着秘密的手。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他与病床上那个男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由血与秘密构筑的深渊。而他,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