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五十九章 谷雨生香
谷雨的雨是带着甜的。
夜里下了场透雨,天刚亮时就停了,雾隐山的轮廓被洗得干干净净,像幅刚裱好的水墨画。药铺的药圃里,新种的药材吸足了水,叶片舒展得发亮,缘线缠着雨的润与苗的嫩,在泥土里织出层怯怯的绿——那是谷雨独有的生,比任何仙露都能催发万物的灵。
沈砚蹲在药圃边薅草,指尖的灰线随着动作在苗间绕,像在为新苗拂去尘。苏姑娘提着个陶罐走过来,里面是发酵好的豆饼水,黄线在罐沿晃悠,把豆香都泡得稠了。“陈爷爷说谷雨要浇‘壮苗水’,”她笑着往根须处浇了些,水珠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用豆饼泡的水最养根,就像人要吃些实在东西,才能长结实。”
沈砚望着她沾了泥的指尖,忽然想起苏婉药经里的话:“药植如人,根实则叶茂。”这药圃里的苗,不就像他们的缘线吗?扎在烟火的土里,浇着牵挂的水,才能长得这样扎实。他伸手帮她扶了扶歪倒的薄荷苗,灰线与黄线在叶尖轻轻碰,把豆香都缠成了暖。
“沈大哥,你看这是什么?”苏明举着个竹篮跑过来,里面装着些嫩茶芽,绿得发亮,沾着雨珠,像撒了把碎玉。“陈爷爷说谷雨的茶最香,让我去后山采些,回来炒着喝。”
沈砚接过茶芽,放在鼻尖闻了闻。清香里混着雨的润,像苏姑娘往药里加的薄荷,清冽却不冲。他忽然想起忘尘谷的春天,只有埋在土里的灰线在雨里发抖,从没有这样的茶香,这样的笑语,这样的人在身边,把谷雨的生都熬成了甜。
灶房里很快飘起了茶香。苏姑娘坐在小锅前炒茶,竹匾里的茶芽在热锅上翻滚,发出沙沙的响,黄线在茶香里荡来荡去,把绿都炒成了暖。“陈爷爷说炒茶要火候匀,”她用手轻轻翻动着,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太急了会焦,太慢了会涩,就像熬药,得有耐心。”
沈砚坐在灶前添柴,看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谷雨的茶,比归墟的仙茗更醉人。他想起苏婉当年或许也这样坐在灶前,炒着新茶,等着某个未归的人,把牵挂都炒进了茶香里,让这味道在药铺里飘了五百年。
午后,镇上的药农送来些新采的药材,当归、黄芪、白术……堆了半间屋,缘线缠着各种药香,在堂屋织出张沉沉的网。陈郎中戴着老花镜验货,银线在药材间游弋,像位老相识在打招呼。“这当归头大,是好货,”老人拿起一支闻了闻,“今年的雨水足,药材的药性比往年足。”
苏姑娘蹲在旁边分类,黄线在药材堆里绕来绕去,把当归的辛、黄芪的甘都分得清清楚楚。“沈大哥,帮我把那捆甘草递过来。”她抬头时,额角的碎发沾着汗,像落了层光,“陈爷爷说谷雨晒的药,能锁住春的气。”
沈砚递过甘草,指尖的灰线扫过她的发梢,被那点暖烫得缩了缩。他忽然觉得,这满室的药香,就是最实在的修行。不像青岚宗的清规,冷冰冰的,这里的每一味药,都带着人的温度,带着雨的润,带着彼此的牵挂,把道都熬成了能摸得着、闻得到的实在。
傍晚,陈郎中要去镇上给人瞧病,临走前把药铺的钥匙交给沈砚:“你们看着点家,我晚些回来。”银线在他肩头晃了晃,像在说句放心。
沈砚与苏姑娘坐在廊下喝茶,谷雨茶的清混着豆饼的香,在空气里漫。苏明趴在桌上写药方,是陈爷爷布置的功课,红线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爬,像条调皮的虫。“沈大哥,”苏姑娘忽然开口,黄线在茶杯里荡了荡,“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这药圃里的草?春天发芽,冬天枯荣,可根还在土里,等着来年再长。”
沈砚望着药圃里的新苗,忽然想起苏婉坟头的那株紫苏。是啊,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肉身会枯,可缘线的根还在,牵挂的根还在,像这谷雨的苗,只要有人浇水,有人守护,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只要根还在,”他轻声说,“就总有再见面的日子。”
苏姑娘的脸在茶香里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她往他杯里添了些热水,黄线在杯沿绕了个圈,把没说出口的话都缠进了茶里——他不用问也知道,她想说的是,他们的根,早已缠在了一起。
夜里,虫鸣比惊蛰时更密了。药铺的灯亮到很晚,沈砚帮着苏姑娘把晒好的药材装罐,灰线与黄线在陶罐上碰来碰去,像在数着日子。“沈大哥,你看这茶罐上的字,”苏姑娘指着个旧陶罐,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婉”字,“陈爷爷说这是太奶奶当年用的。”
沈砚摸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苏婉就在身边,看着他们炒茶、晒药、喝茶,把她未竟的日子,都借着他们的手,一点点补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传承”吧,不只是药书与药方,更是过日子的念想,是缘线的根,在时光里代代相传。
三更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陈郎中还没回来。沈砚披上外衣想去接,苏姑娘却拉住他:“我去吧,你陪苏明。”黄线在她腕间晃了晃,像在说句放心。
沈砚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谷雨的夜,比任何仙宫都让人安心。他想起张爷爷说的,谷雨的缘线最是扎实,因为它把整个春天的生都扎进了土里。
窗外的药圃在月光里泛着绿,新苗的叶尖沾着露水,像颗颗亮闪闪的泪。沈砚看着灯下写字的苏明,红线在纸上慢慢爬,忽然懂得,这被谷雨滋养的药铺,正是尘缘炼道最实在的修行——原来道不在青岚宗的典籍里,在谷雨的茶香里;不在忘尘谷的石牢里,在药圃的新苗里;不在孤高的仙途里,在她走向夜色的背影里。
天快亮时,苏姑娘扶着陈郎中回来了,老人的寒症似乎又犯了,脸色有些白。沈砚赶紧去煎药,黄线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把担忧都缠成了暖。“不碍事,”陈郎中摆摆手,“老毛病了,喝碗药就好。”
沈砚望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忽然觉得,这被谷雨浸润的日子,就是他寻了半生的道——原来最实在的修行,不是踏遍四海求缘法,是守着一间药铺,陪着一群人,把每个谷雨的生香,都看成彼此的约定。
而那根缠了五百年的缘线,终于在谷雨的土里,长出了最茂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