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小暑风荷

尘缘炼道·第四十五章 小暑风荷

小暑的风是带着荷香来的。

雾隐山脚的池塘里，荷叶铺得满满当当，粉白的荷花从叶间钻出来，被热风催得半开，像谁把胭脂盒打翻在绿绸上。苏明举着竹竿去够莲蓬，竹竿太短够不着，急得围着池塘转圈，缘线缠着他的竹竿与荷叶的绿，在水面荡出细碎的涟漪。

“小心别掉下去。”苏姑娘挎着竹篮走来，篮子里装着刚采的薄荷与金银花，缘线缠着药草的香与她的裙角，在塘边织出层清凉的雾。玄砚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陶罐，罐口飘出淡淡的酒香——是陈郎中泡的荷叶酒，说是小暑喝了解暑气。

陈郎中坐在塘边的老柳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看着孩子们打闹。“小暑的荷，要带露采才灵，”他指着刚绽开的荷花，“荷叶能包饭，荷花能酿酒，连莲心都能泡茶，一身都是宝，就像实在人，处处透着暖。”

玄砚望着荷叶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钻，缘线缠着露珠的亮与荷叶的软，在叶面上滚出条蜿蜒的路。他忽然想起归墟的“莲台池”，那里的莲花千年不败，却开不出这般带着泥土气的活；那里的莲子能增修为，却尝不出这般清苦里的甘。

苏姑娘摘了片大荷叶，往里面放了些薄荷与金银花，又舀了勺荷叶酒，用草绳把荷叶捆成个包，递到玄砚手里：“先生尝尝，陈爷爷教的法子，比单喝酒解暑。”荷叶的清香混着酒香漫过来，玄砚接过来时，指尖触到她留在叶上的温度，像被荷尖轻轻扎了下，暖得发痒。

苏明终于够着个小莲蓬，举着跑过来，莲子绿莹莹的，剥出来塞嘴里，苦得他直皱眉，缘线缠着莲子的苦与他的鬼脸，在玄砚掌心织出个小小的“乐”字。“傻小子，”陈郎中笑着敲他的头，“莲心是苦的，可咽下去，心里就凉透了，就像过日子，先苦后甜才踏实。”

午后，镇上的茶馆开始卖荷叶粥。老板把糯米、莲子、百合装进荷叶里，扎紧了上锅蒸，揭开锅盖时，荷香漫得满街都是，缘线缠着粥的稠与荷叶的香，在碗里织出层温润的暖。苏姑娘买了两碗回来，给玄砚的那碗特意多放了颗蜜枣，缘线缠着蜜枣的甜与她的指尖，在粥面打了个旋。

“先生快吃，凉了就不香了。”她催促道，自己却小口抿着粥，目光落在他碗里的蜜枣上，缘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晃，把没说出口的话都晃成了甜。玄砚咬了口蜜枣，忽然觉得这滋味比归墟的“仙果”更动人——仙果的甜太烈，哪比得上这荷叶粥里，混着人心的暖。

傍晚，苏姑娘用荷叶包了些刚烙的饼，往张爷爷家送。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篮，看见荷叶包眼睛一亮：“丫头的手艺，比城里酒楼的还香！”缘线缠着饼的热与老人的笑，在竹篮里织出团暖，把街坊的谢语都裹在了里面。

玄砚坐在池塘边，看着夕阳把荷花染成金红。苏明在塘里摸螺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缘线缠着他的欢闹与螺蛳的壳，在水面织出层活泼的光。陈郎中走过来，递给玄砚个荷叶包，里面是块刚切的西瓜，红瓤黑籽，甜得淌汁，缘线缠着瓜的甜与老人的话：“你看这日子，有荷香，有瓜甜，有孩子们闹，还求什么仙途呢？”

玄砚咬了口西瓜，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像把整个夏天的甜都含在了嘴里。他忽然想起北溟的断缘人，那些人斩断所有牵挂，以为能求得大道，却不知道，这荷叶包着的饼、手里的西瓜、身边的笑，才是最该珍惜的缘。

夜里，荷香还在药铺里漫。陈郎中在灯下算药账，苏明趴在桌上画荷花，苏姑娘在缝装莲子的布袋，针脚里掺着点绿线，把荷叶的青都缝了进去，缘线缠着线的韧与她的指尖，把夏夜的静都缝了进去。

玄砚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星，听着池塘的蛙鸣，忽然懂得，这小暑风荷的日子，正是尘缘炼道最清雅的修行。所谓高级的浪漫，从不是腾云驾雾的缥缈，是有人陪你在荷塘边摘莲蓬，看夕阳染红河花；是荷叶包里的饼，混着彼此的温度，把燥热的日子都酿成甜；是缘线在荷香里织的网，把喧嚣的晨昏都滤成诗，让每一缕荷香，都闻得出身边人的牵挂。

风过荷塘，荷叶的声像首温柔的歌。玄砚望着灯下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被荷香浸透的人间，就是他修了半生的道——原来道不在归墟的莲台里，在小暑的荷叶里；不在青云宗的仙法里，在手里的荷叶包；不在孤高的仙途里，在身边人递来的那片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