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四十三章 芒种汗香
芒种的太阳是带着火来的。
刚过辰时,雾隐山的影子就被晒得短短的,麦田里的麦穗垂得更低,麦芒在阳光下闪着金,像谁撒了把针。陈郎中带着苏明去割麦,镰刀磨得雪亮,少年扛着小镰刀跟在后面,草帽歪在头上,缘线缠着草帽的草编与他的衣角,在田埂上拖出道晃悠的影。
药铺的后院也到了最忙的时候。紫苏要收,薄荷要晒,艾草要捆成束挂在檐下,苏姑娘蹲在竹匾前翻晒草药,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紫苏叶上,“啪”地晕开个小小的湿痕,缘线缠着汗珠的亮与草药的香,在匾里织出层清苦的润。
玄砚提着水桶过来,往她手边放了碗凉糖水。冰糖在水里化得刚好,甜得清冽,缘线缠着糖水的凉与他的指尖,在碗沿织出圈淡淡的白。“歇会儿再弄吧。”他轻声道,看着她喝糖水时微微扬起的脖颈,像株被晒得蔫了些、却依旧透着韧劲的艾草。
“芒种要抢收,”苏姑娘擦了擦嘴角的糖渍,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陈爷爷说,这时候的汗落进土里,秋天才能多打粮。”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竹匾里拈起片紫苏叶,往玄砚嘴边送,“先生尝尝,带点涩,却能解暑。”
缘线缠着紫苏的叶与她的指尖,在玄砚唇间打了个旋,把清苦的香与她指尖的温度都送了进来。他忽然想起归墟的“寒玉床”,那玉能驱暑气,却驱不散此刻汗香里的踏实;能护修士心脉,却护不住这般带着人间烟火的牵绊。
午后,镇上的麦场热闹起来。打麦机转得嗡嗡响,麦粒像金雨似的往下落,男人们赤着膊扬场,女人们蹲在一旁捡麦秸里的漏粒,缘线缠着麦粒的沉与人们的笑,在麦场里织出片丰收的暖。苏明跟着大人们学扬场,木锨举得太高,麦粒撒了满身,惹得众人都笑,缘线缠着他身上的麦与羞红的脸,像裹了层金。
苏姑娘提着篮子给大家送水,粗瓷碗里的水混着点薄荷,喝下去凉到心口。陈郎中接过碗时,瞥见她肩头的汗把衣裳浸出深色的印,嗔怪道:“让你歇着偏不听,仔细累着。”话虽如此,却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替她分起水来,缘线缠着老人的话与她的笑,在碗沿织出层温柔的皱。
玄砚帮着把麦粒装袋,麻袋的粗布磨得手心发烫,缘线缠着麻袋的沉与麦粒的滑,在袋口织出个紧实的结。苏姑娘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湿布,让他擦汗,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像被麦芒扎了下,两人都缩回手,却在低头时看见彼此脚边的影子——缘线在影子交叠处打了个结,把汗香与心跳都缠成了团。
傍晚,麦场的喧嚣渐渐歇了。陈郎中数着装麦粒的麻袋,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两成!”苏明躺在麦秸堆上,嘴里叼着根麦秆,望着天上的晚霞,缘线缠着他的悠闲与麦秸的软,在草堆上织出个舒服的窝。
苏姑娘在厨房煮麦仁粥,麦粒在陶罐里咕嘟作响,把麦香都煮进了汤里。玄砚坐在灶前添柴,看着她往粥里撒了把薄荷,绿莹莹的叶在汤里打着旋,缘线缠着粥的稠与薄荷的凉,在罐里织出层清爽的暖。
“先生尝尝这粥。”她舀出一碗,递到他面前,粥的热气混着薄荷的香漫过来,玄砚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滋味比归墟的“玉液琼浆”更熨帖——那些仙酿再珍贵,也酿不出这麦仁粥里的汗水味,酿不出这忙了一天后的踏实。
夜里,麦香还在药铺里漫。陈郎中在灯下翻《农书》,苏明趴在桌上写“芒种”的诗,苏姑娘在缝装麦粒的布袋,针脚里掺着点麻线,说是更结实,缘线缠着麻线的韧与她的指尖,把丰收的实都缝了进去。
玄砚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星,听着远处的虫鸣,忽然懂得,这芒种汗香的日子,正是尘缘炼道最质朴的修行。所谓高级的浪漫,从不是腾云驾雾的潇洒,是有人陪你在烈日下割麦,看麦粒堆成小山;是麦仁粥里的甜,混着彼此的汗水,把辛苦的日子都熬成暖;是缘线在汗香里织的网,把忙碌的晨昏都滤成诗,让每一滴汗,都落进值得的土地里。
风过麦场,带着麦粒的香,像在哼一首丰收的歌。玄砚望着灯下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被汗香浸透的人间,就是他修了半生的道——原来道不在归墟的仙药里,在芒种的麦粒里;不在青云宗的法术里,在割麦的镰刀里;不在孤高的仙途里,在身边人递来的那碗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