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四十一章 谷雨生香
谷雨的雨是带着香来的。
不是梅的清冽,也不是桂的甜腻,是新茶的嫩香混着泥土的腥,从雾隐山的褶皱里漫出来,沾在药铺的窗纱上,洇出片淡淡的绿。苏姑娘挎着竹篮去采雨前茶,竹篮沿缠着圈新抽的柳丝,缘线缠着柳丝的软与她的裙角,在湿滑的石阶上牵出串浅浅的脚印。
玄砚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青瓷罐。雨丝斜斜地织着,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凝成细小的珠,缘线缠着雨珠的亮与茶芽的嫩,在两人之间织出层薄薄的雾。苏姑娘忽然停步,指着石缝里冒出的几株草药:“先生看,是紫花地丁,谷雨采来治疮最灵。”
她弯腰采摘时,发间的银簪沾了点泥,玄砚伸手替她拂去,指尖触到她耳后的温度,像触到了雨里藏着的暖。缘线“噌”地窜起来,在两人之间织出朵小小的紫花,转瞬又融进雨里,把心跳都染得发甜。
茶山上的茶树刚冒出雀舌般的嫩芽,沾着雨珠,绿得能掐出水。苏姑娘的指尖划过茶芽,缘线顺着她的动作漫进土壤,引得周围的茶丛都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都往嫩芽里送。玄砚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归墟的“灵植园”——那里的仙草能活千年,却长不出这般带着人心的灵秀。
采满一篮茶芽时,雨停了。雾隐山的轮廓在水汽里渐渐清晰,山腰的茶园像铺了层绿锦,缘线缠着茶芽的香与露水的润,在竹篮里织出团清芬。苏明不知何时跑来了,手里举着朵被雨打落的茶花花,非要别在苏姑娘的鬓边,“姐姐戴这个,比先生画的梅还好看!”
回到药铺时,陈郎中正在灶台前炒茶。铁锅烧得发红,茶芽倒进去,“滋啦”一声轻响,白烟腾起来,裹着股清苦的香,缘线缠着茶香与铁锅的热,在灶间织出层暖融融的雾。“谷雨的茶要猛火快炒,”老人用茶帚翻动着茶芽,“就像人心,该热的时候得热得彻底,才能守住本真的味。”
苏姑娘把紫花地丁摊在竹匾里,玄砚帮着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映得忽明忽暗。狐崽蹲在灶台边,尾巴随着茶帚的起落轻轻晃,忽然叼起片飘落的茶芽,非要塞进苏姑娘嘴里,惹得她笑着偏头躲开,指尖却在它毛茸茸的头上揉了揉。
炒好的茶叶装进青瓷罐时,整个药铺都浸在茶香里。陈郎中沏了壶新茶,茶汤在白瓷碗里泛着淡绿,缘线在茶沫里浮沉着,把雨的润、火的烈、人的暖都泡了出来。“尝尝?”他把茶碗推到玄砚面前,“这茶啊,得就着人间的事喝,才够味。”
午后,镇上的茶商来收新茶。看见药铺炒的雨前茶,眼睛一亮:“苏姑娘的手艺越发好了,这茶芽炒得匀,香气也足。”他过秤时,缘线缠着茶的香与铜钱的光,在交易的琐碎里织出烟火气——这是山民们最实在的联结,不比仙门的法器交易,却比任何契约都更绵长。
苏明趴在柜台上写药方,陈郎中在一旁指点,“当归要写‘当归’,不能偷懒少写一划”,“甘草的‘甘’字,要写得像块方糖才对”。玄砚坐在竹椅上,看着苏姑娘在灯下包装茶叶,指尖系着红绳的动作灵巧,缘线缠着红绳的艳与茶叶的绿,在纸包上织出个小小的结。
“先生要带些茶走吗?”苏姑娘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茶汤还亮。玄砚望着她鬓边的茶花,忽然想起春分那日说的“不走了”,心头漫过层暖:“留着吧,往后日日都能喝。”
苏姑娘的脸颊泛起热,低头继续系红绳,红绳在她指尖绕了三圈,才打了个紧实的结,缘线缠着绳结的韧与她的指尖,把未说出口的欢喜都缠在了里面。陈郎中在一旁捋着胡须笑,眼里的光像灶膛里的火,把这无声的暖都照得明明白白。
傍晚时,夕阳从云隙里钻出来,把药铺的院子染成了金红。晾着的紫花地丁泛着微光,炒好的茶叶在罐里沉睡着,缘线缠着茶的香与药的苦,在暮色里织出种特别的味——不是纯粹的甘,也不是彻底的苦,是像这日子般,苦里带着甘,甘里藏着暖。
苏明在院子里追狐崽,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落在玄砚的茶碗里,漾起细碎的纹。苏姑娘坐在廊下绣茶袋,针脚里掺着点金线,在夕阳下闪着光,缘线缠着金线的亮与她的指尖,把茶的香都绣进了布纹里。
玄砚喝着新茶,望着这满院的暖,忽然懂得,这谷雨生香的日子,正是尘缘炼道最醇厚的滋味。所谓高级的浪漫,从不是腾云驾雾的缥缈,是有人陪你在雨里采新茶,看茶芽在锅里翻腾成香;是茶碗里的甘,混着彼此的温度,把岁月的苦都泡成甜;是缘线在茶香里织的网,把寻常的晨昏都滤成诗,让每一口茶,都喝得出身边人的牵挂。
夜里,茶香还在药铺里漫。陈郎中在给玄砚讲年轻时种茶的事,“有年大旱,茶树都快枯死了,是你们娘带着村民挑水浇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了茶园”;苏姑娘在灯下给茶袋缝最后的穗子,穗子上的流苏晃着,像串会动的香;苏明趴在桌上,对着茶叶罐写“茶”字,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的憨。
玄砚望着灯下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被茶香浸透的药铺,就是他修了半生的道——原来道不在归墟的仙草里,在谷雨的茶芽里;不在青云宗的仙法里,在炒茶的铁锅里;不在孤高的仙途里,在身边人递来的那碗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