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一章 忘尘谷听结
忘尘谷的雪,是会哭的。
沈砚坐在谷口的青石上,指尖缠着那圈灰线。线是寻常的棉线,洗得发毛,却在雪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这是他十六年来,唯一能触碰的缘线。
谷里埋着青岚宗历代修士斩断的因果。此刻雪落无声,他却听得见冰层下传来的呜咽:是东边那堆红绳在哭,五百年前,有位女修斩情缘时,红绳勒断了她三根指骨;西边那团黑线在嘶吼,三百年前,两位师兄弟因夺宝结仇,斩缘时血溅了整面山壁,黑线至今还浸着铁锈味。
“沈师兄又在听骨头哭?”
清脆的女声撞碎谷里的寂静。沈砚抬眼,看见内门弟子苏绾站在雪地里,鹅黄裙裾沾着雪沫,像株刚从暖阁里移栽来的腊梅。她手腕缠着根赤红的缘线,线的另一端隐在虚空里,末端打着个死结,红得发黑——那是将死的缘,再不解开,结绳的人就要被缘力反噬,爆体而亡。
沈砚垂下眼睫,没接话。他是青岚宗的笑柄,天生断缘体,连引气入体都比旁人慢三年,若不是掌门念旧,早该被逐出师门。只有忘尘谷肯收容他,这里的缘线都是被斩断的“死缘”,不会因他的体质而躁动。
苏绾却径直走来,将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玉佩温凉,刻着半朵桃花,另一半的缺口处,缠着根与她手腕同源的红线。
“这是我师姐的‘半缘佩’。”苏绾的声音发颤,“她与山下的书生私定终身,三年前被师父强行带回宗门,斩缘时没彻底斩断,留了这半块佩。如今红线缠心脉,每日寅时就痛得打滚,求沈师兄……”
沈砚的指尖刚触到玉佩,红线突然剧烈震颤。无数画面涌进他脑海:桃花树下的吻、山门处的诀别、女修在丹房里咬着唇吐血,红线从她心口钻出来,在地上缠成个绝望的结……
“啊!”苏绾惊呼。沈砚的指腹泛起血痕,那是红线在噬咬他的皮肉——他的断缘体碰不得活缘,一碰就像烙铁烫冰,两边都要受刑。
但他没松手。他看见红线死结里,藏着女修没说出口的话:“若有来生,换我等你”;藏着书生刻在玉佩背面的字:“三月初三,我在桃花林等你”;藏着两个傻子都以为对方先负了约,却不知是师父用障眼法,改了他们的信笺日期。
“解吗?”沈砚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雪冻过。
苏绾愣住。青岚宗谁不知道,解活缘要耗自身修为,沈砚本就根基薄弱,更何况这是根快成精的红线,稍有不慎就会被缘力反吞。
沈砚却已站起身。他指尖的灰线不知何时松开,那是幼年时一位陌生女子系在他腕上的平安结,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缘线。灰线在空中轻轻一荡,像条游蛇,精准地缠上红线的死结。
“结有三层。”他低声道,“第一层是怨,第二层是悔,第三层……是不敢说的惦念。”
灰线开始收紧。红线疯狂扭动,发出尖锐的嘶鸣,女修的痛呼声仿佛穿透了时空,从玉佩里渗出来。沈砚的嘴角溢出鲜血,断缘体在排斥这股强大的缘力,他的灵脉像被无数根针穿刺,疼得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看得更清楚了。在怨与悔的最深处,红线其实是柔软的,像初春解冻的溪水,藏着女修偷偷绣的鸳鸯帕,藏着书生为等她,在桃花林搭的草屋,藏着两个灵魂最温柔的褶皱。
“松。”沈砚对红线说,也对自己说。他想起幼年时,那个系平安结的女子曾说:“缘是水做的,你越攥紧,它越挣扎;你顺着它,它自会流成河。”
灰线突然松开,转而顺着红线的纹路游走,像只安抚的手,轻轻抚过那些结痂的伤口。死结竟开始松动,第一层怨结散开时,飘出片干枯的桃花瓣;第二层悔结解开时,落下半张被泪水泡烂的信纸;第三层结打开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玉佩里飘出来,像有人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
红线渐渐褪成浅粉,温顺地缠回玉佩上。沈砚踉跄着后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喉头一阵腥甜——他强行解活缘,灵脉受损,至少要卧床半月。
苏绾连忙扶住他,眼眶通红:“多谢沈师兄……可你这是何苦?”
沈砚没回答。他望着忘尘谷深处,那里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露出块新翻的泥土,土里埋着根极细的银线,线的末端打着个平安结,与他腕上那根灰线一模一样。
那是今早他刚埋下的。昨夜子时,他听见谷里传来新的呜咽,是根刚被斩断的银线,线里藏着个女子的声音,反复说:“阿砚,等我回来”。
他的断缘体,第一次对一根缘线产生了“共鸣”。
而此刻,那根银线突然动了。细如发丝的线,竟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像有生命般,朝着沈砚腕上的灰线,缓缓伸来。
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忘尘谷的哭声里,混进了丝极轻的、带着期盼的震颤。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灰线与那根银线之间,隔着三尺雪,却仿佛已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连接。
他知道,有些缘,不是用来斩的。
是用来,等它自己,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