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离三十

苏屿的话如同一道光，穿透了文潇心中沉重的自责，一种想为卓翼宸做点什么的冲动变得越发强烈。

当夜，雪落无声。

文潇提着散发着暖光的灯笼踏入卓翼宸那间漆黑的小院，少年依旧一身刺目的素白孝服，孤零零地坐在透着寒风的窗边，单薄的背影几乎要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卓翼宸没有回头，这脚步声他早已熟悉，是那个总在不远处静静陪伴的小姑娘，但他依旧不知道她是谁。

文潇走到他面前蹲下，将灯笼轻轻放在脚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清秀的脸庞。她灿然一笑：“我叫文潇。我的义父是你父亲的师叔，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小姑姑。”

卓翼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终于落到了文潇脸上，但是没有动作。

文潇不以为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小束蓝色的花朵。

“听府里人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文潇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守孝期间，不宜喧哗庆祝。那……作为长辈，就送你一个小小的礼物好了。喏，这个送给你。”

卓翼宸的目光落在那一束花上，久未开口的声音干涩沙哑：“野花吗？”

文潇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故作嫌弃地“啧”了一声：“什么啊，真没礼貌！这可是大荒才有的神花，叫‘植楮’。它能开很久很久呢，而且……”她顿了顿，眼中带着温柔，“传说它能让人忘忧，没听过吗？”

“植楮……忘忧……”卓翼宸呢喃着这两个词“真的……可以让人忘记忧愁和烦恼吗？”

文潇心头微酸，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真正能让人忘忧的，只有自己。书上说，‘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万般皆苦……唯有……自渡……”卓翼宸低声重复着，他突然想起那日误入的青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教他剑术，如今他距离领悟剑意也不远了，想必不久就可以唤醒云光剑，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面前的花微晃，卓翼宸慕然回神，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束蓝色的植楮花。

看到他没有拒绝，反而珍而重之地捧着那束她随手摘得野花，文潇忍不住轻眉眼弯弯：“嗯！所以我这个‘长辈’呢，希望你别再沉溺于悲伤和难过里了。日子总要向前看的。看你每日夜以继日的练剑是想要快点唤醒云光剑吧，但是，想必你的家人肯定不愿看到你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书上不是说练剑都追求剑心通明吗？希望你能像这花语一样可以不要总是缅怀过去，也要着眼于未来。”

卓翼宸抬眸，正对上文潇在灯光下璀璨生动的眼睛。

文潇顺势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下，抱着膝盖，继续说道：“而且，我看你总爱穿深蓝色的衣服，这花的颜色，正好和你很配，多好看啊。”

卓翼宸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粗糙的白色桑麻丧服，声音低低地：“可我现在的衣服，是白色的桑麻……”

“不会永远是白色的。”文潇立刻接口，语气笃定，她伸手指了指窗外飘飞的雪花，“就像此刻窗外的雪，总会停的，也总会化的。等到春暖花开，山花烂漫的时候，窗外一定五彩缤纷，好看极了！”她歪着头，眼中带着明亮的期许，“等到了春天，我们一起去看花，好不好？”

卓翼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一片银装素裹，然而，在文潇描绘的那个“山花烂漫”的春天景象里，他心中竟真的生出一丝向往。

文潇没有停留太久，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映着少年孤独的身影。

卓翼宸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低头凝视着怀中那束植楮花，站起身从屋内摸索出一个空着的锦盒，将那束蓝色的植楮花小心翼翼地一枝一枝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木匣走到窗边，想将花放在通风的地方。他推开半掩的窗户，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就在他准备将木匣放在窗台上时，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窗沿外的积雪上，不知何时，竟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盒子！

那盒子不大，通体呈现银白色，在雪地的映衬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盒子表面不是光滑一片而是布满了精细繁复的凹刻纹路，点点银光在那凹刻的轨迹中缓缓流动，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星空封印在了这方寸之间。

卓翼宸的心猛地一跳，他一眼就知道这礼物是那位过客送来的，他立刻扫视院中寻找那抹身影，但是深院寂寂，空无一人。

没有找到人，他有些失望的伸出手，小心地拿起那布满星辰的银盒。

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他将装着植楮花的木匣小心地放在窗边，然后借着窗外雪光，仔细端详着手中这触手生温的星辰银盒。

盒盖上没有任何锁扣，只有中心位置镶嵌着一颗菱形如同凝固星芒般的淡蓝透明晶石，他用指尖轻轻按向那颗晶石。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盒盖应声弹开。

柔和却清晰的银蓝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卓翼宸惊愕的脸庞。

盒内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件神秘华美的物品。

那是一枚剑穗。

主体是由无数根他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特殊丝线精心编织成的流苏，星星点点的光芒仿佛是用一缕星光凝练成。在流苏的上端，作为连接剑柄的系绳部分，则缠绕包裹着一块蓝色晶石，那晶石被巧妙地打磨成一柄微型小剑的形状，剑身虽小，却隐隐透着一股锐利之意。晶石内部，无数细碎的银芒有规律的不停运转，仔细看去，仿佛这柄微剑本身就承载着一片旋转的星海！

卓翼宸屏住呼吸，轻轻拿起那枚剑穗，一股温暖平和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心中，奇异地抚平了胸中不断翻腾的恨意和悲痛，更与体内那尚未成型的剑意隐隐共鸣，就连对剑意的领悟都霎时清晰了几分。

盒底，一行极小同样由点点银辉构成的字迹悄然浮现：

生辰吉乐，唯愿君心似星海，未来亦可期。

—— 过客 贺

卓翼宸的目光在那行银辉小字上停留了许久，又看了看窗边木匣里那束幽蓝的植楮花，再看向手中这枚流淌着星芒的剑穗。

在这漫长而寒冷的雪夜，如同两道微光，悄然照亮了他冰封世界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