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漫过旷野,百草偃伏,两军对峙的疆场之上,肃杀之气沉沉压落。
方才梦离一句铿锵开战,字字傲骨,震得四野寂静,也彻底击碎了莫鸻心底最后一点侥幸温存。
红衣女子立在风中,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如霜。
她不惧两国联军压境,不畏绝境合围,宁肯浴血开战,也绝不肯折半分风骨、应下半分荒唐逼婚之请。
莫鸻凝望着眼前人,心口翻涌着复杂难言的万般心绪,五味杂陈,纷乱如麻。
他承认,自己是当真心悦梦离。
这份情意,始于年少初见的惊鸿一瞥,深埋十数载光阴,历经岁月沉淀,从未褪色半分。
当年大堰尚未强盛,他身为亲王庶子,无权无势,只能将那份少年心动悄悄藏于心底,默默期许来日。
他盼自己早日站稳脚跟,盼大堰日益强盛,盼终有一日,能以堂堂正正的姿态,千里聘礼,求取这一位大雁朝风华绝代的帝女。
可世事弄人,命运翻覆,待他长成、待他手握权柄、待他足以匹配她的身份时,山河早已更迭,人事早已错位。
一纸和亲诏书,她远赴北梁,成为北梁帝王音书绝的皇后,从此身属他国,与他隔着两国邦交、山河壁垒,遥遥相望,再无半分可能。
经年别过,乱世再起,诸国混战,阵营对立。
如今的梦离,是大雁朝坐镇战局、运筹帷幄的太女,是北梁帝王倾心相待的枕边人,是站在他对立面、棋逢对手的绝世劲敌。
他心悦她多年,执念入骨,念念不舍。
可这份深藏多年的喜欢,终究抵不过世事沉浮、阵营对立、家国立场。
看着她一身红衣傲骨,宁战不降、寸步不让的决绝模样,莫鸻一时茫然无措,心底那点偏执的执念,忽然就找不到落脚之处。
他向来沉稳隐忍,善谋权谋、精于算计,执掌西雍储君权柄,于朝堂博弈、沙场战局从无半分迟疑,可唯独面对梦离,他方寸大乱,进退两难。
继续步步相逼,以战火相胁,只会逼得她彻底决裂,兵戎相见,从此两两为敌,血染山河。
可若是就此放手,撤兵退去,他十数载深埋心底的执念与期许,便彻底成了一场空梦,终生再无分毫念想。
风卷红衣,猎猎作响,空旷原野寂静无声。
良久的沉默漫延开来,压得人心头发沉。
周遭将士屏息凝神,无人敢打破这份凝滞的氛围。
谁都看得出,西雍太子心绪纷乱,对着敌方太女,终究是乱了历来冷静自持的本心。
终于,莫鸻缓缓抬眸,褪去了方才逼婚时的强势偏执,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试探,轻轻开口,打破漫漫长寂。
“你……是真的喜欢音书绝吗?”
他目光牢牢锁在梦离清冷的眉眼之间,字字迟疑,带着最后一点不甘的期许。
“我知晓一年前大雁朝和亲一事,本就是迫于局势、无奈之举。世人皆言,大雁朝国力空虚,国库亏空,无力支撑战事,只能以公主和亲换取北梁相助,稳固邦交。”
“我知道,这从来都不是你的本心。”
他往前半步,褪去所有储君锋芒,只剩一腔执念赤诚,低声许诺:
“若你心中不喜他,若你当年只是被迫和亲、身不由己,我可以助你脱离北梁。”
“我可撤大堰兵力,可弃此战优势,可护你周全,助你斩断过往婚约,从此远离北梁朝堂纷争,此生不受半分桎梏牵绊。”
这是他最后的退让,也是他最后的深情。
倾尽战局优势,舍弃山河利益,只为成全一人自由。
旷野风声簌簌,将他的话语尽数吹散开来,落在众人耳中,无不震撼。
梦离闻言,清冷眉眼微微一顿。
她垂眸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心底只剩几分哭笑不得的通透。
到了此刻,他依旧执念太深,看不清真相,依旧以为她是身不由己、被迫和亲,依旧以为她与音书绝之间,只是一场政治捆绑的无趣婚约。
这些年,世人皆被表象蒙蔽,人人都以为当年和亲是大雁朝的无奈妥协,是皇室牺牲公主换取安稳的权宜之计。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一切从来都并非如此。
她早已将话说得足够通透,奈何旁人执念太深,始终不愿相信。
梦离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褪去眼底所有冷冽锋芒,只剩一片平静淡然,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悠远,字字清晰,彻底揭开当年尘封的真相。
“太子当真执念不悟。”
她抬眸望向莫鸻,坦荡从容,句句属实,毫无遮掩:
“一年之前,原定远赴北梁和亲的人选,从来都不是我。”
当年大雁朝皇室另有适龄公主,温柔娇弱,养于深宫的梦婷,本是最合规矩的和亲人选,轮不到身为太女、执掌朝政、统筹国事的她。
“彼时大雁朝连年耗战,国库确实虚空拮据,可我早已提前抄没通敌叛国的沈氏满门。”
沈府世代经商,暗中勾结外敌,私藏巨款,囤积财富,富可敌国。
她雷霆手段肃清叛党,尽数没收沈府家产良田、金银珍宝,悉数填充国库。
“经我整顿之后,国库早已充盈富足,粮草充足,银两充裕,足以支撑数年战事,根本无需再靠皇室女子和亲,换取邦交庇护、外援助力。”
真相直白赤裸,颠覆所有认知。
梦语声落,眸光澄澈坦荡,直视着神色剧变的莫鸻,轻轻反问:
“既然无需和亲求和,既然我本可安居大雁朝,稳坐太女之位,无需远嫁异乡、远赴敌国,那你猜猜,我为何最终还是主动请旨,远赴北梁?”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如惊雷落地,狠狠砸在莫鸻心头。
莫鸻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向来智计卓绝、思虑深远,可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怔住,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十余载认知尽数崩塌,所有的笃定、所有的怜惜、所有的自我感动,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一直以为她是被迫无奈,是身不由己,是受尽委屈,是命运裹挟。
他一直心疼她远嫁他乡,怜惜她身陷敌营,执念想要救她脱离苦海。
可到头来,真相竟是她——心甘情愿,主动前往。
良久,莫鸻喉间微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茫然开口:
“为什么?”
他想不通,也看不懂。
放着安稳尊贵、权柄在手的大雁朝太女之位不坐,放着自由无拘的人生不要,为何偏偏主动远赴北梁,嫁与敌国帝王,困于深宫朝堂,卷入乱世纷争?
迎着他茫然不解的目光,梦离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遮掩,坦荡道出所有缘由,字字诛心,彻底斩断他十数载执念。
“因为在年少那场初见、遇见你之前,我便早已先遇见了音书绝。”
缘分先后,命中注定,从来都无半分侥幸。
“再者,论容貌风骨,他远胜于你。论权柄天下,他身为北梁帝王,执掌万里河山,手握生杀大权,九五至尊,权势滔天,远非如今尚且储君立身、受制朝野的你可比。”
“我这一生,筹谋山河,布局天下,想要整顿乱世、肃清奸邪、稳固家国、安定万民。我想做的事,我想走的路,唯有音书绝,能不遗余力、倾尽举国之力,无条件成全、鼎力支撑。”
句句直白,字字通透。
没有暧昧婉转,没有情面委婉,只是最清醒、最直白的权衡与心意。
她心悦他的容貌,信服他的能力,依赖他的支撑,认定他是世间唯一能与自己并肩山河、共掌乱世、成全彼此宏图大业的人。
莫鸻静静听着每一字每一句,心口一点点沉下去,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期许,尽数碎裂成灰,随风散落。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来不是时局负她,从来不是命运误她,从来不是婚约困她。
是她心甘情愿,是她心悦其人,是她主动奔赴。
他十数载默默牵挂、偏执守候、自我感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无人知晓、无人领情的荒唐执念。
他输给了缘分先后,输给了情根深种,更输给了她满心满眼、从头到尾的心甘情愿。
旷野风凉,吹得人心头发寒。
莫鸻伫立原地,神色怅然落寞,眼底所有的锋芒、偏执、期许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落。
这场对峙,这场执念,他从一开始,便输得一败涂地。
梦离静静看着他失神落寞的模样,心底无半分波澜。
今日本是两国停战谈判,关乎战火存亡、万民安危、山河走向。
可莫鸻自始至终,不谈国事,不谈战局,不谈利弊,满心满眼只有一己私情,执着于爱恨纠葛、儿女情长。
身为大堰储君,身负家国重任,临阵弃大局于不顾,以举国战事赌一己执念,荒唐又可笑。
既然他无心商谈正事,一味沉溺私情,这场谈判便再无继续的必要。
梦离不愿再浪费半分时辰,周旋于无谓的儿女情长。
她眸光彻底转冷,不再看失神落寞的莫鸻半分,红衣衣袖轻轻一拂,身姿利落转身,再不回头。
长风猎猎,红衣翩然远去,决绝挺拔的背影,踏过青草地,一步步离开这片谈判疆场。
不谈和议,不徇私情,不留情面。
你耽于情长,我守我山河。
从此,两军对垒,沙场相见,输赢胜负,各凭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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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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