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前一日，季临秋站在刑部档案室最里间的密架前，手中捧着一本尘封二十年的奏折副本。这是他在被停职前，以复审旧案为由调出的最后一份档案。

奏折是燕弘在"畏罪自尽"前一天所写，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其中详细陈述了杜文瀚如何勾结北狄私卖军粮，又如何栽赃于他。最令人震惊的是，奏折末尾提到了一个名字——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

"原来如此..."季临秋轻声道，手指微微发抖。难怪那份公文会被撕去一角，难怪燕弘会被迅速定罪。这不是简单的贪污案，而是涉及储君的惊天大案。

他将奏折副本小心收入袖中，又取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案情概要。这两份文件，加上燕九霄从杜府取出的密信，足以让杜文瀚和徐有贞万劫不复。

走出档案室时，夕阳已经西沉。季临秋抬头望了望天色，明日就是中秋宫宴，也是他们计划行动的日子。成败在此一举。

回到府邸，红绡已在书房等候多时。她行了一礼，递上一封信："季大人，阁主让奴婢转交。"

季临秋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一切就绪。明日宴上，见机行事。杜府有变，勿忧。——燕云"

"杜府有变是什么意思？"季临秋皱眉问道。

红绡犹豫片刻："阁主昨夜潜入杜府，取了一样东西...杜文瀚今早已经发觉，全城搜捕呢。"

季临秋心头一紧："他受伤了吗？"

"没有。"红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杜府的书房被烧了大半。"

季临秋几乎能想象燕九霄在杜府纵火时的样子——面具下的嘴角微扬，眼中跳动着复仇的火焰。那个男人总是如此，将危险当作游戏，把生死置之度外。

"告诉他，明日按计划行事，切勿冒险。"季临秋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这是我以未来夫君的身份要求的。"

红绡瞪大眼睛，随即抿嘴一笑："奴婢一定带到。"

中秋当日，整个皇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季临秋穿着一身素色官袍，刻意低调地站在朝臣队伍末端。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明日要进献的"贺礼"——实则是案情证据。

徐有贞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警告。季临秋佯装未见，随着队伍缓步进入太极殿。殿内金碧辉煌，皇帝端坐龙椅，面带倦容。季临秋注意到，徐有贞一直站在御座旁，不时低声与皇帝交谈。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酒过三巡，皇帝突然开口："听闻季爱卿近日在查一桩旧案，可有进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季临秋离席出列，深深一揖："回陛下，臣确有所获。"

徐有贞立刻插话："陛下，今日佳节，不谈公务为宜。"

皇帝摆摆手："无妨。季爱卿，你且说来。"

季临秋深吸一口气，取出锦盒中的奏折："贞元十八年洛州军粮亏空案，实有冤情。这是原仓场大使燕弘临终前的奏折副本，其中详述了——"

"大胆！"徐有贞厉声打断，"燕弘乃朝廷钦犯，罪证确凿。季临秋，你竟敢在御前为逆贼张目？"

季临秋不慌不忙，又取出一封信："这是臣近日所得，北狄王庭与杜尚书的密信，内容关乎开关献城，叛国通敌！"

殿内哗然。杜文瀚拍案而起："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陛下明鉴，季临秋勾结江湖逆党，意图扰乱朝纲！"

皇帝面色阴沉："季爱卿，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信是真的？"

季临秋正欲回答，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守卫高声呵斥，接着是打斗声。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踏步而入，身后跟着几个被绑的囚犯和一群持剑的江湖客。

"燕九霄！"徐有贞厉声喝道，"护驾！"

侍卫们拔刀相向，却不敢轻举妄动。燕九霄不慌不忙地走到季临秋身旁，向皇帝行了一礼："草民燕云，参见陛下。"

"燕...云？"皇帝眯起眼睛，"你是燕弘的儿子？"

燕九霄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正是。二十年前，家父被杜文瀚、徐有贞联手陷害，今日特来讨个公道。"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江湖客将那几个囚犯推到殿中央。季临秋认出其中一人是杜府的管家，另外几个则是边关将领。

"这些人都可以作证。"燕九霄声音清朗，"管家亲眼看见杜文瀚与北狄使者密会；这几位将军则知道军粮被克扣的实情。"

杜文瀚脸色铁青，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燕九霄扑去："逆贼去死！"

燕九霄侧身避过，反手一掌将杜文瀚击倒在地。徐有贞见状，突然拔剑挟持了离他最近的季临秋。

"都别动！"徐有贞厉声道，"否则我杀了他！"

殿内一片混乱。燕九霄站在原地，眼中杀意凛然："徐有贞，放开他。"

徐有贞冷笑："放下武器，否则你的小情人立刻血溅五步！"

季临秋感到颈间的剑刃冰凉刺骨，却异常冷静："徐尚书，你逃不掉的。陛下已经看到了证据..."

"闭嘴！"徐有贞手上用力，季临秋颈间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就在此时，一支暗箭从殿柱后射出，直取季临秋心口。燕九霄如鬼魅般闪至，一把推开季临秋，自己却被暗箭射中肩头。

"燕云！"季临秋惊呼。

燕九霄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死死盯着徐有贞："二十年前...你们害死我父亲...今日...休想再伤我挚爱..."

皇帝终于拍案而起："够了！御林军，拿下徐有贞！"

数十名御林军涌入大殿，迅速控制了局面。徐有贞被按倒在地，杜文瀚也被捆缚。那名放暗箭的刺客当场自尽，查无来历。

燕九霄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却仍坚持跪在殿前："陛下...家父冤案..."

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燕爱卿...是朕对不起你们父子。"

这一句话，等于承认了当年的冤案。燕九霄眼中泪光闪动，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季临秋怀中。

"传太医！"皇帝急道。

季临秋紧紧抱住燕九霄，看着他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如刀绞："坚持住...你说过要亲眼看着他们伏诛的..."

燕九霄虚弱地笑了笑："季大人...这次...换你救我了..."

三个月后，秋去冬来。

杜文瀚、徐有贞以叛国罪被处斩，燕家平反昭雪，燕云恢复将门身份。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拒绝了皇帝恢复燕家爵位的恩典，只接受了皇城司统领一职。

"我还是习惯江湖。"他对季临秋这样解释，"但皇城司管的就是江湖事，正好。"

季临秋则因破案有功，升任刑部尚书。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却配合无间，一连破获多起大案，被百姓称为"明月双侠"。

然而，风波并未完全平息。这日早朝，皇帝突然提起："季爱卿年近而立，该成家了。朕有意将永安公主许配给你，如何？"

季临秋如遭雷击，殿内众臣纷纷道贺。他正欲婉拒，皇帝已经摆手退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回到府邸，季临秋愁眉不展。阿成匆匆来报："大人，燕统领在书房等您。"

季临秋快步走入书房，只见燕九霄背对门口，正在看他墙上挂的一幅画。听到脚步声，燕九霄转身，脸上戴着他们初次相见时的银质面具。

"听说陛下要给你赐婚？"燕九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季临秋苦笑："我也是今日才知。"

燕九霄缓步走近，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季临秋，嫁我可好？"

盒中是一枚精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完整的莲花——正是那枚"同心莲"的复制品，断裂处已被金线修补。

季临秋眼眶发热："你..."

"我知道这不合礼数。"燕九霄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坚定，"但你我之间，何曾在意过那些？"

季临秋接过玉佩，轻声道："陛下那边..."

"交给我。"燕九霄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法。"

当晚，燕九霄夜闯皇宫，跪在皇帝寝宫外整整两个时辰。最终皇帝无奈召见，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燕九霄摘下面具，露出那道标志性的疤痕，"季临秋此生已许燕某，请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父亲冤屈的将门之后，长叹一声："你可知这是冒犯天威？"

"知道。"燕九霄不卑不亢，"但比起失去他，臣宁愿冒这个险。"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问道："听说你拒绝了燕国公的爵位？"

"是。"

"为何？"

燕九霄坦然道："臣习惯了江湖自在，况且..."他嘴角微扬，"季大人说，我穿上朝服像只被束缚的鹰。"

皇帝竟被逗笑了："罢了。朕可以收回赐婚的旨意，但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你必须接下皇城司统领一职，替朕看住那些江湖势力。"皇帝意味深长地说，"至于你和季爱卿...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太张扬。"

燕九霄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消息传到季府，季临秋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完燕九霄的讲述，他放下笔，似笑非笑："所以，我们现在是奉旨...？"

燕九霄一把将他拉入怀中："奉旨查案，奉旨相伴，奉旨...共度余生。"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那枚修补过的"同心莲"玉佩静静躺在案几上，金线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跨越朝堂与江湖的传奇爱恋。

[全文完]

明月共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