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宁把汪覃送的暖手宝塞进大衣口袋时,指尖触到了衣领里的红绳。那枚断裂的戒指硌着锁骨,像块不肯融化的冰。
刚才汪覃在幼儿园门口等她,手里捧着杯热可可,塑料杯套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熊。“超市新到的,加了棉花糖。”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落在睫毛上,像只笨拙的小熊,“你昨晚说手冷。”
热可可甜得发腻,桑宁小口抿着,目光落在街角的梧桐树上。去年这个时候,华殇带她去看雪,在巴黎的街头,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说“等你满了十八岁,就把戒指换成完整的”。那时的雪落在他睫毛上,和此刻汪覃睫毛上的白气重叠,却烫得她眼眶发酸。
汪覃最近总往幼儿园跑,借口给孩子们修玩具,实则在厨房帮着择菜。他削胡萝卜的样子很认真,指尖抵着刀背,切成均匀的小丁,像在完成什么精密的工程。“我奶说,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他把丁儿装进保鲜盒,“你总盯着绘本看。”
桑宁看着那些橙红色的小丁,突然想起华殇的私人厨师做的罗宋汤,胡萝卜炖得软烂,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华殇总笑着看她把汤喝光,然后用银勺敲敲她的碗沿:“小姑娘要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夜里躺在汪覃铺的新褥子上,桑宁翻来覆去睡不着。褥子是汪覃奶奶留下的,棉花蓬松得像云朵,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说“你宿舍的褥子太薄,我给你换个厚的”,说这话时,他正蹲在地上铺褥子,后脑勺的碎发软乎乎的,像只温顺的小动物。
可闭上眼,眼前却是华殇最后那个夜晚的脸。他的西装沾着血,把她按在门后说“别回头”,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那枚断裂的戒指就是那时从他手上滑落的,她攥着那点冰凉,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像看一场盛大的烟火熄灭。
汪覃约她周末去看电影,县城新开的影院,放着老掉牙的爱情片。他拿着两张票在她面前晃,眼睛亮晶晶的:“听说结局是好的。”桑宁接过票时,指尖碰到他的,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根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把票夹在教案本里,夹页里露出半张照片。是华殇十七岁生日时拍的,他穿着白色衬衫,笑着把蛋糕抹在她脸上。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卷,是她从灰烬里一点点捡回来的。
这天汪覃做了糖醋排骨,用保温桶层层裹好送来。排骨炖得酥烂,糖醋汁收得浓稠,是她高中时爱吃的味道。“我奶教的,”他挠挠头,“她说以前看你总在食堂买这个。”
桑宁咬着排骨,突然尝到一丝咸涩。原来汪覃什么都记得,记得她不吃葱姜,记得她爱啃排骨尖,记得她高中时总躲在操场角落吃午饭。这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像温水煮青蛙,慢慢漫过她心里那道防线。
可当汪覃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桑宁看着他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样子,突然说不出话。她想起华殇在塞纳河畔单膝跪地,手里举着鸽子蛋大的钻戒,背景是埃菲尔铁塔的灯火。那时候的幸福太耀眼,以至于现在的温暖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夜里她把自己关在宿舍,翻出藏在床板下的盒子。里面是华殇送的所有礼物:第一次约会的电影票,他亲手画的素描,还有那枚断裂的戒指。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却硌得指骨生疼。
窗外传来汪覃的声音,他在楼下喊:“桑宁,你的围巾忘拿了!”她从窗帘缝里看出去,他举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路灯下,像座固执的小灯塔。
桑宁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想要汪覃带来的安稳,像冬日里的暖炉,不耀眼却踏实;可心里那道疤总在提醒她,她的世界曾有过怎样的烈火烹油,而那团火,是华殇用生命熄灭的。
围巾上还带着汪覃身上的肥皂味,干净得像溪云县的天空。桑宁摸着那柔软的毛线,突然不知道该把这温暖往哪儿搁——放进心里,怕对不起华殇的死;推开,又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她坐在床沿,左手攥着那枚冰冷的戒指,右手捏着柔软的围巾,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痛苦地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