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宁把那半枚断裂的戒指用红绳缠了三层,塞进衣领贴着心口的位置。华殇离开后的第三个月,雪下得特别大,她缩在城中村月租三百块的阁楼里,听着窗外收废品的三轮车碾过积雪的吱呀声,手里攥着敌人发来的第二段视频。
视频里母亲的头发又白了些,颧骨上的淤青像片丑陋的枯叶。绑匪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生锈的铁皮在摩擦:“桑小姐,华家的余党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你以为躲得掉?”
她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在舌尖弥漫。上个月她试图联系以前帮华殇打理画廊的老陈,想从他那里套些关于仇家的消息,却在约定的茶馆里撞见三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要不是她提前在包里藏了把拆快递的美工刀,划破了其中一人的脸趁乱钻进后巷,恐怕早就成了护城河底的一具浮尸。
那场追杀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华殇留下的那些人脉,在真正的权力倾轧面前不堪一击。老陈大概是被吓坏了,第二天就举家搬离了这座城市,只给她发来一条空白短信。
桑宁开始做最苦的活。白天在海鲜市场帮人刮鱼鳞,腥臭味钻进指甲缝里洗不掉;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眼睛却像鹰隼一样盯着来往的行人,记着那些可疑的面孔——他们通常穿着不合时宜的干净皮鞋,在寒风里也不肯缩起脖子。
她学会了在人群中快速消失的技巧:穿最不起眼的灰黑色外套,把头发剪成参差不齐的短发,遇到危险时就往最拥挤的地方钻。有次在公交站看到一个疑似绑匪的男人,她甚至跟着广场舞队伍扭了两圈,看着对方疑惑地走远,后背的冷汗才浸透了内衣。
收集情报的过程像在刀尖上跳舞。她蹲在仇家旗下的酒店后巷,数着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送海鲜的货车;假装成应聘的服务生,在他们常去的私人会所后厨擦了半个月的油烟机,终于听到厨师长闲聊时提到“李副总最近总去城郊的废弃工厂”。
那些零碎的信息被她写在烟盒背面,藏在出租屋床板的裂缝里。拼拼凑凑一年多,她才勉强画出仇家的轮廓——以李姓兄弟为首的政治派系,当年正是靠着扳倒华家才坐稳了位置,如今正忙着铲除所有可能翻案的隐患。
最绝望的时刻是在一个暴雨夜。她发烧到近四十度,躺在冰冷的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窗外的雷声让她想起华殇离开那天的闷响。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是绑匪发来的新视频:父亲被绑在椅子上,头发被人揪着,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宁宁,别管我们……”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没说完就被人用布堵住了嘴。
桑宁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墙上,玻璃碎片溅到手臂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心口那枚戒指硌得她发慌,像华殇在问她:“你撑得住吗?”
她撑住了。第二天烧一退,就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纱布,然后揣着攒了半年的积蓄,找到了在黑市上倒卖信息的瘸腿刘。那是个住在地下赌场杂物间的男人,眼白里布满血丝,接过钱时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
“李老大有个私生子,在城南的贵族学校念高二。”瘸腿刘往她手里塞了张照片,“这可是把双刃剑,你想好了?”
桑宁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华殇。她把照片折成方块塞进袜子里,转身走进雨幕。积水倒映着她的影子,瘦小、单薄,却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根系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盘虬卧龙。
阁楼的墙壁上,用铅笔勾勒的人脸越来越多。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细节:李老二有严重的哮喘,随身携带的药瓶是进口的;负责看守她父母的头目左撇子,烟瘾极大且只抽某个牌子的雪茄;城郊废弃工厂的西墙,在每月十五号会因为附近工地的爆破而震动半小时。
桑宁开始锻炼身体,每天凌晨五点在结冰的河岸边跑步,俯卧撑从三个做到三十个。她还买了把最便宜的折叠刀,在没人的废弃仓库里练习刺向稻草人,直到虎口磨出厚厚的茧子。
冬去春来,那枚贴身的戒指被体温焐得有了温度。某天深夜,她蹲在贵族学校的围墙外,看着那个姓李的少年被司机接走,突然想起华年。那个总爱抢她蛋糕吃的小男孩,如果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风吹过树梢,带来远处夜市的喧嚣。桑宁摸了摸心口的戒指,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她知道复仇的路还很长,脚下的荆棘才刚刚没过脚踝,但只要想到父母含泪的眼睛,想到华殇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她就觉得这漫漫长夜,总能熬到天亮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