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肖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淤积的冰冷、沉重、绝望，仿佛真的随着《归墟》的完成而被倾泻出去，只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轻盈感，还有劫后余生的疲惫。肖战反手抓住王一博替他擦汗的手腕，额头抵在那温暖干燥的手背上，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声音闷闷地传来：“蓝湛……累……”

“知道。”王一博任由肖战靠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微颤的后颈，用掌心稳定的温度安抚着那过度消耗后残留的神经末梢的悸动，“睡。”

接下来的日子，肖战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陷入了一种漫长而深沉的休憩。不再碰任何乐谱，也刻意避开了那些与黑石寨、与民俗诡秘相关的文献资料。大部分时间，他都蜷在顶层公寓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里，身上搭着王一博的薄毯，像只贪恋阳光的猫，在落地窗倾泻而入的光线中，看云卷云舒，看城市车流如织。偶尔，会抱着王一博那把形制古朴的七弦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不成调的泛音，不是为了创作，仅仅是为了那清越声音带来的宁静感。

王一博却恰恰相反。作为顶流偶像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连轴转的行程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但无论他去哪里——喧闹的片场、封闭的录音棚、人声鼎沸的发布会后台，甚至是需要连夜赶路的机场贵宾室——肖战的身影，总是如影随形。

片场角落临时搭建的、隔音效果极佳的专属休息室里，肖战裹着毯子，在监视器屏幕微弱的光线下安然入睡，隔绝了外面导演的呼喝和机器的轰鸣。

机场VIP通道的快速穿行中，王一博高大的身影总是刻意落后半步，将戴着帽子口罩、睡眼惺忪的肖战半拢在自己与助理形成的保护圈内，隔绝掉大部分窥探的镜头和粉丝的尖叫。

深夜的录音棚外间，肖战抱着古琴，靠着墙壁打盹，王一博则在里间一遍遍打磨着新歌的某个高音段落，隔着一道玻璃门，两人的呼吸仿佛都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节奏。

王一博的这份“随身携带”，无声却强硬。他不需要过多解释，身边的人——从最核心的助理到合作多年的经纪人——早已被这几个月来他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所震慑。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份沉默的守护，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那个看起来总是有些倦怠、气质却异常沉静的民俗学教授护在墙内。

王一博的呵护是细致入微的。他会记得肖战在疲惫时最需要一杯温热蜂蜜水的甜度；会在肖战因为噩梦惊醒时，第一时间将冰冷的手脚拢进自己怀里，用体温驱散那无形的寒意；会在肖战对着某个古老符号出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时，不动声色地转移他的注意力，递上一碟切好的黄澄澄的芒果丁。

这份被顶流巨星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寸步不离的呵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终于激起了滔天巨浪。

源头是一组偷拍照片。一个以追踪王一博私生活闻名的“毒唯”账号，发布了一组高糊却极具指向性的照片：深夜的地下停车场，王一博亲自拉开保姆车门，肖战低头快速钻入，王一博的手护在肖战头顶上方，眼神专注而警惕；机场VIP通道内，王一博侧身挡住大部分镜头，肖战靠在他臂弯里闭目养神；甚至还有一张，似乎是隔着某个餐厅包间的磨砂玻璃拍到的模糊剪影，王一博正将一块食物自然地夹到对面人的碗里。

配文极尽煽动与恶意：

【顶流沉沦？揭秘王身边神秘“菟丝花”！剧组、机场、私人行程寸步不离！资源咖还是心机深？起底“民俗学教授”肖某真实背景！私生活混乱疑云！王一博工作室装死到几时？！保护我方哥哥！抵制寄生吸血！】

这组照片和充满火药味的文案，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王一博庞大的唯粉群体瞬间炸开了锅。

“工作室死了吗？这种吸血虫还不处理？！”

“心疼哥哥！被这种心机老男人缠上了！”

“什么教授？我看是专门研究怎么攀高枝的‘叫兽’吧！”

“抵制！所有有王一博和这个肖某的产品一律不买！所有他出现的活动一律不看！”

“哥哥一定是被威胁了！工作室出来保护艺人啊！”

“肖战滚出王一博视线！” 的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各种恶意的揣测、人身攻击、甚至对肖战学术背景和过往经历的造谣污蔑，如同病毒般在网络上疯狂蔓延。王一博的公开社交账号评论区彻底沦陷，变成了粉丝愤怒声讨和要求“清理门户”的战场。连肖战任职大学的官网和官方账号下，也涌入了大量不堪入目的辱骂留言。

风暴的中心，顶层公寓却反常地安静。

肖战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远处聚集的、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的粉丝和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她们高举着刺眼的LED灯牌，上面滚动着“肖战滚蛋”、“保护王一博”的字样，尖利的呼喊声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和高空距离，也隐隐传来，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心上。

肖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那些汹涌的恶意，那些被放大的、扭曲的窥探目光，与阶梯教室里经历的那场灵魂噪音风暴、与黑石寨火塘边那些窥伺的黑暗意识，诡异地重叠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被围剿”的熟悉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王一博刚结束一个紧急的视频会议，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肖战站在窗边那单薄而沉默的背影。他眼神骤然一沉，快步走过去，从背后将人整个拥入怀中，宽阔的胸膛紧贴着肖战微凉的脊背，手臂用力地环住肖战的腰，下巴抵在他颈窝。

“别看。”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温热的气息拂过肖战的耳廓，强势地驱散着他身上弥漫开的那丝寒意和疏离，“一群疯狗乱吠而已。”

肖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进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像是最坚固的锚，将他从那些翻涌的恶意和似曾相识的恐惧中牢牢定住。

“蓝湛，”肖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们……很吵。” 吵得他灵魂深处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王一博收紧手臂，将肖战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干燥温热的唇极轻地印在肖战冰凉的太阳穴上，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意味。

“我知道。”王一博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风暴般的决心，“很快，就安静了。”

王一博深邃的目光越过肖战的头顶，投向楼下那片喧嚣刺眼的灯海，眼神冷冽如冰封的寒潭。那些疯狂的呼喊和恶毒的灯牌，在他眼中倒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酝酿着雷霆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