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墨染踏入水族馆的瞬间，走廊顶灯忽明忽暗，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空气中的咸腥味里混进了若有似无的腐臭，像是死鱼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旋转门在身后锁死的重响还没消散，左侧的公告栏突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转头时，只看到一张泛黄的剪报贴在玻璃后——《著名海洋生物学家陈岚失踪于深海观测站》，配图里的女人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照片边缘有个模糊的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玻璃内侧，正隔着水凝视镜头。
“呜哇——”
孩童的笑声突然从走廊尽头炸开，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祁墨染快步穿过前厅，发现声音来自触摸池区域。十几个透明水箱沿着墙面排列，里面的海水泛着诡异的荧光蓝，紫色海星趴在池底，腕足缓慢地蜷缩，像是在做某种祈祷的姿势。
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男孩正蹲在触摸池边，手指悬在水面上，距离一只海星只有几厘米。祁墨染刚要提醒他遵守规则，却见那孩子猛地将手扎进水里，抓起的竟是一只通体明黄的海星。
“小朋友，放下它。”祁墨染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发闷。
男孩缓缓转头，脸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海带。他手里的黄色海星突然张开腕足，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复眼，每只眼睛里都映出祁墨染的影子。祁墨染盯着海星的眼睛开始数数，数到七时，男孩突然咧开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如鱼齿的尖牙。
“它说……你身上有鳞片的味道。”男孩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气泡在他喉咙里咕嘟作响。
祁墨染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海星坠地的闷响和男孩的哭喊。他没有回头，直到听见触摸池的水面剧烈翻动，才加快脚步拐进深海隧道。
隧道两侧的玻璃外，游过一群长着人脸的灯笼鱼，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重复某种无声的尖叫。观光电梯停在入口处，金属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祁墨染刚要迈步，却发现电梯角落粘着一片银白色的鳞片，边缘闪着冷光。
他用指尖碰了碰鳞片，冰凉的触感里带着微弱的震颤，像是有生命在底下搏动。突然，电梯顶部的通风口传来刮擦声，一团黑影顺着轿厢壁滑下来，黑色潜水服包裹的身体贴在玻璃上，头盔的面镜反射出祁墨染的脸。
“要下去看看吗？”黑影的声音像是水泡破裂，“-1层的水母……很漂亮。”
祁墨染后退半步，按下了“3”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时，他看见潜水服的袖口渗出红色的液体，在地面晕开成蜿蜒的小溪，像是在模仿某种海洋生物的轨迹。
三层的虎鲸展区传来巨响，玻璃幕墙震颤着发出哀鸣。祁墨染赶到时，看见一个穿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把活鱼扔进池里，虎鲸用尾巴疯狂拍打玻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工作人员的胸牌是空白的，领口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脖颈，皮肤像泡发的海带一样褶皱。
“它饿了。”工作人员转头时，祁墨染发现他的嘴唇是青紫的，“教授以前每天都喂它……直到她掉进池里那天。”
虎鲸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池水翻涌着拍在玻璃上，溅起的水花里混着几片银白色的鳞片。穿红制服的人被水泼中，皮肤瞬间冒出细密的水泡，他尖叫着后退，撞在安全护栏上，身体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最后化作一滩墨绿色的粘液，只留下那件红色制服飘在原地。
祁墨染检查护栏时，发现栏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第七页……在鲨鱼馆的排水管里。”
他想起规则手册被撕掉的最后一页，转身走向鲨鱼馆。馆内的灯光是诡异的血红色，巨大的水族箱里游着没有眼睛的鲨鱼，它们的吻部不断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排水管藏在观赏台下方，管口堵着一团湿漉漉的头发。祁墨染伸手扯出头发时，带出了半张泡烂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辨认出几行：
7. 鲨鱼馆的灯光变成红色时，不要看自己的影子，它们会偷偷溜走
8. 若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尤其是在企鹅馆附近，一定要答应，但不要回头
9. 企鹅馆的储物柜里……有陈教授的……
纸页到这里就断了，边缘的齿痕像是被某种动物啃过。祁墨染将纸页折好放进兜里，刚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倒在鲨鱼池边，后颈插着半截断裂的水族箱玻璃，鲜血在地面漫开，染红了几片散落的银白色鳞片。男人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指向企鹅馆的方向，嘴里涌出的泡沫里混着细碎的鱼鳞。
祁墨染蹲下身检查尸体，发现男人的口袋里装着半本规则手册，最后一页同样被撕掉了。他的手腕上戴着块电子表，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17:02。
“又一个。”
女人的声音从鲨鱼池里传来。祁墨染抬头，看见陈岚的脸贴在玻璃内侧，实验服在水里飘荡，头发像海草一样缠绕着她的脖颈。她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嘴角却带着微笑，手指在玻璃上写着什么。
水汽迅速模糊了字迹，祁墨染只看清最后一个符号——像是只翻转的水母，触须弯成了数字“7”的形状。
这时，企鹅馆方向传来三次清晰的海浪声，沉闷得像是从棺材里敲出来的。祁墨染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影子在红色灯光里扭曲变形，正慢慢从脚下挣脱，朝着深海隧道的方向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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