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画摊的炉火在晨雾里泛着暖黄,像颗被裹在棉花里的星子。方梧桐赶到时,斗笠人正低头熬着糖浆,铜锅里的糖汁咕嘟冒泡,散发出甜得发腻的香气,和钟楼的铁锈味、哭丧村的霉味都不同,这味道里带着种近乎固执的温度,像冬日里捂在手心的暖炉。
“来得正好。”斗笠人抬头,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嘴角沾着的糖渍,“刚熬好桂花味的,晓糖最爱这个。”
方梧桐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糖画勺。勺子是黄铜的,勺柄上刻着花纹,和镜屋底座、梧桐木牌上的图案完全一致。她兜⾥的镜面在发烫,映出斗笠人藏在帽檐下的脸——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左眼是浑浊的灰,右眼却亮得诡异,像嵌着块碎镜片。
“规则十一:全像镜的碎片,能融入人体,成为‘眼睛’。”她缓缓抽出镰刀,斧刃上的银霜在晨光里流动,“你...”
斗笠人握着糖画勺的手顿了顿,铜锅咕嘟的声响突然变得刺耳。他慢慢抬起头,帽檐终于露出一道缝隙,右眼的镜片反射着炉火的光,像淬了糖的玻璃碴。
“影子这东西,本就是多余的。”他笑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人活一辈子,总得丢点什么换想要的。你看林晓,丢了妹妹的影子换心安;你看那些外卖员,丢了影子换订单;就连晓糖……”他顿了顿,糖画勺在铁板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她丢了自己的影子,换了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方梧桐盯着他右眼的镜片:“全像镜碎的时候,你把最大的碎片嵌进了眼里。”
“聪明。”斗笠人用糖画勺敲了敲铁板,“这镜片能让我看见所有影子的轨迹,还能让我躲在镜子后面,看着你们像蝼蚁一样钻进来。晓糖那丫头的镜片是另一半,可惜她心太软,总偷偷放跑几个影子,不然我早就……”
“早就什么?”方梧桐往前一步,镰刀的银霜逼得炉火都颤了颤,“早就靠偷来的影子活成怪物?”
“怪物?”斗笠人突然拔高声音,帽檐彻底滑落,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浑浊如死水,右眼的镜片却闪着寒光,“我儿子当年就是被这镜子吞了影子!他才七岁,只是在镜屋里多照了会儿,影子就没了!没过三个月,人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的时候连影子都没留下——你说我是怪物?那这镜子是什么?是催命符!是阎王的勾魂笔!”
他猛地掀翻铜锅,滚烫的糖浆泼在地上,瞬间凝成一张网,网上的纹路和镜屋的玻璃墙、哭丧村的木牌花纹重合在一起。
“我只是想让他回来。”斗笠人的声音发颤,右眼的镜片映出个模糊的小男孩身影,扎着和晓糖同款的羊角辫,手里举着块融化的糖画,“全像镜能复制一切,包括影子……只要我凑够一百个影子,就能复制出我儿子的影子,就能让他活过来!”
“用别人的命换?”方梧桐的镰刀抵住他的喉咙,“晓糖的影子是不是也被你偷了?”
斗笠人浑身一僵,镜片里的小男孩身影突然消失,换成晓糖举着糖画龙哭泣的样子:“她……她自愿的。她说她的影子能安抚那些被困的影子,让它们不那么痛苦。她说等我找到儿子的影子,就把她的影子还给她……”
“你骗了她。”方梧桐的声音冷得像冰,“影子一旦离开本体超过七天,就会彻底消散。晓糖的影子早就没了,她现在只是靠着镜片的力量维持形态,像个没有影子的幽灵。”
斗笠人愣住了,右眼的镜片闪过无数画面——镜屋里扎羊角辫的影子在哭,哭丧村的梧桐树下有块刻着“晓糖”的木牌,钟楼的红绳上缠着半透明的小手……他突然捂住脸,发出困兽般的哀嚎,镜片里的画面碎成无数片,像被人狠狠踩过的糖画。
“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她……”他瘫坐在地上,黄铜糖画勺从手里滑落,在铁板上撞出清脆的响,“可我儿子……我只是想再见见他……”
方梧桐看着他,兜里的镜面突然发烫,映出晓糖的影子,小女孩举着糖画龙,对着斗笠人摇了摇头,又转向方梧桐,做了个“砍”的手势。
“规则十二:全像镜的碎片,要用‘有温度的光’销毁。”方梧桐想起镜屋纸条上的话,举起镰刀,斧刃的银霜与炉火的光融合,凝成一道金色的弧线,“比如糖画摊的炉火,比如……你儿子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斗笠人猛地抬头,右眼的镜片映出金色弧线,那里面有个小男孩的影子,正举着糖画朝他跑来,嘴里喊着“爸爸”。
“阿明……”他伸出手,像是要去抓。
镰刀落下,精准地劈在他右眼的镜片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咔嚓”一声轻响,像糖画碎裂。镜片化作无数光点,融入炉火里,斗笠人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像被蒸汽笼罩,最后化作一缕白烟,飘进糖画摊的烟囱里。
铁板上的糖浆网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刻着的字:“镜花水月,终归虚妄,影子归位,魂归故乡。”
方梧桐捡起地上的糖画勺,勺柄的花纹正在褪去,露出“阿明”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像个孩子的笔迹。
晨雾散去,朝阳把糖画摊照得透亮。摊位后的竹筐里,堆着些没卖完的糖画,有龙,有凤,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糖画的眼睛处嵌着块小镜片,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化作普通的糖渍。
兜里的镜面突然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周,最后落在糖画摊的铁板上,慢慢融化,变成一滩透明的糖汁,和地上的糖浆混在一起,凝成一块完整的糖画——画里是个举着镰刀的人影,脚下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影子,背景是镜屋、哭丧村的梧桐林、钟楼的尖顶,最后都被一片梧桐花海覆盖。
方梧桐跨上电动车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回头一看,糖画摊的炉火旁,站着个小男孩和个小女孩,男孩举着糖画龙,女孩举着糖画凤,正朝着朝阳的方向跑,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镰刀在保温箱里轻轻嗡鸣,斧刃的银霜褪去,露出原本的模样,只是斧柄上多了道浅浅的刻痕,像片小小的梧桐叶。
方梧桐拧动车把,电动车驶离糖画摊,身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和所有普通的清晨一样。
她摸了摸兜,里面空空的,只有点残留的糖香。
副本七镜屋碎影,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