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瘫在紫檀木榻上,锦衣半敞,露出肥硕的胸膛。案几上杯盘狼藉,两只空了的青玉酒瓮歪倒着。他打着震天响的鼾,涎水顺着嘴角流到绣金的衣襟上。两个时辰前,孙权在宴席上亲自为他斟满第九杯烈酒时,他还在吹嘘自己如何“教导有方”,将嫡女林晚“送”进了吴侯府的门楣。
“侯爷海量。”孙权当时举杯,烛光映着他眼中冰冷的笑意,“此乃窖藏三十年的‘烧春刀’,权以此酒,敬您多年‘照拂’晚晚之恩。”
“照拂”二字被他咬得极重,林崇却浑然不觉,只当是奉承,仰头便灌了下去。那酒入喉如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很快便烂醉如泥。
此刻,孙权站在幽暗的廊下,玄色大氅融入夜色。他指尖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钥匙——那是从林崇腰间摸来的,属于城西那座荒废别院的钥匙。
“都准备好了?”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阴影里转出陈锋,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肃杀之气:“回主公,三具骸骨已按夫人吩咐,梳妆完毕。侯爷的‘旧相识们’,正等着他叙旧。”
孙权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带路。”
阴冷刺骨的寒气钻进骨髓,林崇猛地一个激灵,从昏沉中惊醒。
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他试图撑起身子,掌心却按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不是他熟悉的锦榻!这是哪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土、霉烂和某种甜腻腐败的气息直冲鼻腔。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四壁光秃秃的,只有头顶极高处有一线微弱的光漏下,隐约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一张蒙尘的圆桌,三张椅子。
椅子上,端坐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
是森森白骨!
三具完整的骸骨,被精心地、甚至可以说是诡异华丽地装扮着!
左边那具,头戴一顶歪斜的珠花,身上套着一件早已褪色破烂、却依稀能辨出是府里一等丫鬟服制的绸衣。纤细的指骨搭在桌面,腕骨上竟松松套着一个廉价的、褪色的铜镯。
中间那具,骸骨更为纤细小巧,像个未长成的少女。头上梳着歪歪扭扭的双丫髻,髻上插着两朵早已干枯发黑、却仍能看出是野菊的花。颈骨上挂着一根粗糙的红绳,吊着一块小小的、刻着模糊“平安”二字的木牌。
右边那具,身形略高,骸骨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属于林崇自己的旧锦袍!那锦袍裹在空荡荡的骨架上,袖管和袍角空荡荡地垂着,像一张被撑开的、嘲笑的人皮。头骨上戴着一顶滑稽的员外帽,下颌骨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大笑。
三具骸骨,都维持着一种诡异的“端坐”姿态。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瘫坐在冰冷地面的林崇。
“啊——!!!鬼!鬼啊!!!”
林崇的惨叫撕心裂肺,在密闭的石室里疯狂回荡!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爬,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撞得他眼前发黑!一股腥臊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锦裤。
“红玉……春桃……小……小蝶……”他牙齿咯咯作响,念出三个早已被他刻意遗忘的名字,每一个都带着刻骨的恐惧。这三个丫鬟,都是当年被他凌虐致死,秘密埋在这别院地下的!她们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是谁挖出了她们?!
“侯爷……”一个幽冷的、仿佛带着回音的女声突然在石室中响起,飘飘渺渺,分不清来源,“多年不见……可还记得奴婢们?”
是红玉的声音!那个被他用鞭子活活抽死、只因打碎了一只玉碗的丫鬟!
“侯爷……奴婢采的野菊花……香吗?”又一个怯生生的、属于少女春桃的声音响起。春桃,才十四岁,被他酒后强行玷污,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在柴房,伪装成自缢!
“侯爷……”最后响起的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模仿男人腔调的尖利,是那个被他逼着穿上他的旧袍、供他取乐羞辱的小厮小蝶!“您这袍子……奴才穿着……可还合身?嘻嘻……”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林崇抱着头蜷缩在角落,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是她们自己……是她们命贱!不关我的事!滚开!滚开啊!”
“侯爷好健忘……”红玉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建安九年,腊月初三!奴婢的血……可还热着?!”
随着这声控诉,左边那具骸骨搭在桌面的指骨,竟“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枚小小的、沾着泥土和暗褐色污迹的竹牌,从指骨间滑落在地!
竹牌上,赫然刻着——【建安九年 腊月初三】!
“啊!”林崇目眦欲裂!
紧接着,中间那具骸骨颈下的木牌“啪”地断裂!【建安十年 花朝节】几个字清晰可见!
右边骸骨头上的员外帽也滚落下来,露出头骨天灵盖上一道清晰的、曾被重物击打留下的裂痕!一块同样刻着日期的竹牌从它空荡荡的锦袍袖中滑出——【建安十一年 重阳夜】!
三个日期!正是这三个无辜者惨死的忌日!
“侯爷……”三个声音幽幽地重叠在一起,如同索命的魔咒,“奴婢们……在地下……好冷啊……侯爷下来……陪陪我们吧……”
“不——!别过来!滚开!”林崇彻底崩溃,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般嚎叫着,双手疯狂地挥舞,仿佛要将无形的鬼魅驱散。他涕泪糊了满脸,昂贵的锦袍沾满污秽和泥泞,哪还有半分侯爷的威仪?
就在这时,石室唯一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光线走了进来。玄色大氅,面容冷峻,正是孙权!
“侯爷,”孙权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看见地上那三具诡异的骸骨,也没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腥臊和恐惧,“酒醒了吗?”
“吴侯!吴侯救命!”林崇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孙权的靴子,“有鬼!这里有鬼!是她们!是她们来找我索命了!救我!救我出去!”
孙权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抖如筛糠的广陵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他慢条斯理地抽回脚,任由林崇再次狼狈地摔倒在地。
“鬼?”孙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扫过那三具骸骨,“侯爷怕是醉糊涂了。这三位,难道不是侯爷的‘故人’吗?她们在地下等了侯爷多年,侯爷今日难得故地重游,难道不该好好……叙叙旧?”
他踱步到圆桌前,指尖轻轻拂过中间那具骸骨头上干枯的野菊花,动作优雅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本侯倒是好奇,”孙权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林崇,“当年花朝节,春桃这丫头才十四岁,侯爷是如何忍心,在糟蹋了她之后,又亲手将白绫套上她脖子的?”
“我没有!我没有!”林崇矢口否认,眼神惊恐地乱飘。
“没有?”孙权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笺,抖开,上面是林崇的亲笔字迹!【腊月采买:白绫三丈,厚棺木一口,封口银二百两。】落款正是建安十年花朝节后三日!
“这……这是伪造的!”林崇面如死灰。
“伪造?”孙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走到右边那具穿着他旧袍的骸骨旁,俯身从空荡荡的锦袍内袋里,极其缓慢地抽出一方揉皱的、带着暗褐色污迹的丝帕,轻轻展开。
丝帕角落,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蝶”字,旁边还绣着一只同样歪斜的蝴蝶。帕子上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
“小蝶死前,把这染血的帕子死死攥在手心。”孙权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侯爷猜猜,这上面除了他的血,还有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林崇,将那块染血的帕子几乎要贴到林崇脸上:“是你广陵侯府的徽记!还有你林崇独有的、熏衣服用的‘沉水香’!”
“啊——!”林崇被那浓烈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刺激得再次惨叫,手脚并用向后缩去,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至于红玉……”孙权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抖成一团的林崇,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她的尸骨被发现时,右手紧握,指甲缝里全是皮肉碎屑。刑部仵作验过,那皮屑……与侯爷你左臂上的旧抓痕,刚好吻合。”
他每说一句,林崇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孙权不仅知道这三人的死,还掌握了铁证!
“吴侯!吴侯饶命!”林崇涕泪横流,像条狗一样爬过来,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求您看在晚晚的份上,看在我是她父亲的份上……”
“父亲?”孙权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他一脚狠狠踹在林崇的心窝上!
“噗!”林崇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你也配提‘父亲’二字?!”孙权一步步逼近,玄色大氅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索命的修罗,“周夫人中毒百日,咳血而亡时,你在哪?!”
“晚晚在府中被柳氏苛待,被下人轻贱,寒冬腊月连炭火都没有时,你在哪?!”
“你默许柳氏毒杀发妻!你纵容她虐待嫡女!你亲手虐杀无辜仆役!林崇,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有何面目自称父亲?!”
他每质问一句,林崇就抖得更加厉害,如同风中残烛。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他彻底崩溃,精神防线彻底崩塌。
“是柳氏!都是那个毒妇的主意!”林崇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喊起来,手指着虚空,眼神涣散,“是她!是她给周氏下的毒!是她克扣晚晚的用度!是她!是她逼我处置那些贱婢!她……她和曹魏的人有勾结!她才是主谋!吴侯!你抓她!你杀了她!饶了我!饶了我吧!”
他像疯了一样,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柳氏身上,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哀求着。
孙权冷冷地看着他丑态百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直到林崇喊得声嘶力竭,瘫在地上只剩下抽搐的力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饶你?可以。”
林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孙权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如同情人低语,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刺骨:“把你如何默许柳氏下毒,如何收买医官遮掩,如何与曹魏密使接头,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写下来。画押认罪。”
他直起身,丢下一卷空白帛书和一支朱笔在林崇面前。
“写出来,本侯或许……给你个痛快。”孙权转身,走向石室门口,阴影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姿,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石室中回荡,“否则,本侯就把你吊在广陵城楼之上,让这三具骸骨……日日夜夜陪着你。”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了林崇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石室内,只剩下三具在昏暗中“端坐”的骸骨,和那个瘫在它们脚下、被无边恐惧吞噬的广陵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