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死寂无声,唯有温知夏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精神之海中,那场毁灭风暴的余威仍在震荡,但核心处的狂暴喷发,终于如退潮般开始减弱。魔莲那紧闭的莲瓣缝隙间,沸腾的墨黑魔气不再汹涌喷薄,而是如同耗尽了力气,带着不甘的嘶嘶声,缓缓回流、收缩。无数狂舞的毁灭触手也如同失去了支撑,纷纷萎顿、软化,重新蜷缩回莲座之下,覆盖上一层更深沉的死寂。那冰冷暴虐的虚无意志,如同蛰伏的凶兽,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风暴,暂时平息了。
温知夏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蜷缩着,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剧烈的颤抖却无法停止。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灵魂深处经历了一场彻底洗劫后的本能反应。额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合着汗水、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出狼狈的痕迹。精神层面的枯竭感如同黑洞,吞噬着她最后一丝力气。刚才那钉入魔莲核心的意志之针,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精神本源。
静心鉴依旧静静地躺在桌上,光滑的镜面映不出她此刻的狼狈与虚弱,也映不出精神之海那场刚刚结束的惨烈战役。
门被猛地推开!
贝贝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比温知夏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苍白,唇边挂着一丝未及擦去的血迹,周身残留的蓝紫色电光带着不稳定的噼啪声,显然刚才分担魔莲核心压力,对他的负荷远超想象。他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蓝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蜷缩在地板上的温知夏。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他一步跨到她身边,单膝跪地,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温厚而强大的手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稳稳地按在了温知夏冰凉的后心处。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纯、都要磅礴、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支般虚弱的温和魂力,如同决堤的生命之泉,毫无保留地、汹涌地注入温知夏枯竭的经脉和几近崩溃的精神之海!
“呃…” 温知夏闷哼一声,那庞大魂力的注入带来了短暂的胀痛,但紧随其后的,是如同久旱甘霖般的滋养与抚慰。贝贝的魂力带着蓝电霸王龙特有的霸道生机,却又被他以惊人的控制力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纯粹的、温暖的、带着守护意志的生命能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残破的身体与灵魂。
这不仅仅是魂力的补充,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你撑过来了,我会接住你。
温知夏蜷缩的身体在贝贝魂力的支撑下,颤抖终于开始平复。她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撞进贝贝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如磐石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包裹起来的…后怕与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
“贝…贝…”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沙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别说话。” 贝贝的声音低沉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蓝紫色电芒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额角崩裂的伤口,精纯的魂力带着治愈的暖流瞬间抚平了创口,止住了血。
他的动作无比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上最细微的裂痕。指尖的触感带着电芒特有的酥麻,却奇异地抚平了她灵魂深处残留的惊悸。
温知夏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温暖而强大的魂力包裹着自己,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心。精神之海深处,那株魔莲彻底沉寂,死寂得如同坟墓。而另一半,那圣洁的白莲,光华虽然依旧黯淡,莲瓣却在贝贝那带着守护意志的磅礴魂力滋养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舒展开一丝,释放出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润气息,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执着地抵抗着魔莲留下的冰冷死寂。
时间在无声的疗愈中流淌。贝贝的魂力如同永不枯竭的源泉,源源不断地注入,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温知夏能感觉到,他按在自己后心的手掌,那不易察觉的颤抖始终没有完全停止。他在透支自己。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一股酸涩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当温知夏感觉枯竭的精神之海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水洼”,身体的撕裂感也被抚平了大半时,她再次睁开了眼。
贝贝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脸色依旧苍白,唇边的血迹已经干涸,但他按在她后心的手掌,却稳如泰山。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从深渊边缘爬了回来。
“我…没事了。” 温知夏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示意他可以收回魂力。
贝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灵魂,确认了她的状态。他缓缓收回了手掌,但并未起身,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保持着一种守护的姿态。过度消耗的魂力让他气息有些不稳,但他脊背挺直,没有流露出丝毫脆弱。
“刚才…” 温知夏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颤抖,“我…钉进去了。在…那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眼神复杂地看着贝贝,“我看到…感觉到了…它的‘虚无’。”
贝贝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明白她指的是魔莲核心那冰冷的毁灭意志本质。他沉默地点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我…分担了一部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温知夏这才注意到,他掌心处,一道极其细微、如同被最锋锐冰凌划过的焦黑痕迹,正缓缓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珠!那显然不是物理创伤,而是精神意志层面,被魔莲核心那虚无意志侵蚀留下的印记!
温知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抬头看向贝贝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边干涸的血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掌心那道刺目的伤痕…刚才风暴中,那道穿透一切阻碍、成为她唯一灯塔的意志之针,原来并非她独自完成!是贝贝,用他的魂力意志作为桥梁,用他的精神本源作为后盾,分担了那来自毁灭核心的恐怖压力!甚至…替她承受了侵蚀的伤害!
愧疚、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她为了自救,将他拖入了这致命的漩涡!
“对…对不起…” 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我…把你拖进来了…”
贝贝看着她的眼泪,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用那只带着伤痕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的指尖。
他的掌心很烫,那道焦黑伤痕的触感清晰而灼痛。
“没有‘拖’。”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蓝电霸王龙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奇异地揉进了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是我自己走进来的。从在星斗大森林,看到你独自对抗那股力量开始,我就…走进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指尖,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去:“温知夏,你记住。你面对的,是神魔的诅咒,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这条路,注定孤独,也注定…需要同行者。”
他直视着她含泪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是你的负担,我是你的锚。”
“你钉入魔莲核心的那一‘针’,是你的意志。而我,”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道焦黑的伤痕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我选择成为你这根意志之针的…‘柄’。替你分担冲击,替你承受反噬,让你能握得更稳,刺得更深。”
“救赎?” 贝贝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如果非要定义,那这就是我们的救赎之路。不是谁救谁,而是…同行。你在深渊中开辟道路,我在你身后,为你稳住身形,遮住致命的流矢。直到…你真正掌控它,或者,我们一同坠入永恒的黑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温知夏心中最后一道名为“孤独”与“负累”的壁垒。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恐惧和愧疚的泪水,而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坚定选择的…汹涌洪流。她反手用力握紧了贝贝的手,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力道之大,指甲甚至嵌入了他的掌心,触碰到那道焦黑的伤痕。
贝贝闷哼一声,眉头微蹙,却并未抽回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回握。那掌心的灼痛,成了两人此刻最紧密的链接。
静室内,血腥味、汗味、宁神香草的余味交织在一起。地板冰冷,两人一个跪着,一个蜷坐着,都狼狈不堪,气息虚弱。但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暖流,却在他们交握的双手间,在彼此凝视的目光中,无声地流淌、汇聚。
精神之海深处,死寂魔莲如同冰冷的墓碑。圣洁白莲的光华依旧微弱,但莲心深处,一丝极其纯净的、属于温知夏自身意志的银白光芒,如同种子般悄然萌发。而在白莲的根须附近,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带着蓝紫色电芒的魂力印记,如同守护的根系,无声地缠绕、滋养。
救赎之路,荆棘密布,深渊在侧。
但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同行者已定,前路再难,亦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