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神湖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卷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兽潮的咆哮已经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伤者的哀鸣。但此刻，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凝固了，无数道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无法言喻的震撼，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湖心岛边缘，那对遮天蔽日的圣洁光翼，正缓缓收敛着最后的光辉。

温知夏悬浮在半空，身体被柔和的白光托举着，如同沉睡在母体中的婴孩。她脸上狰狞的魔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曾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沾染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眉宇间刻着深沉的疲惫，仿佛耗尽了灵魂的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巨大的光明蝶翼每一次轻微的扇动，都洒落星星点点的柔和光雨，无声地净化着空气中残留的魔气与血腥，也温柔地拂过下方每一个伤痕累累的身躯，带来一丝抚慰的暖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终于，那对由纯粹光明凝聚而成的蝶翼，在最后一次轻柔的扇动后，如同晨曦消散的薄雾，化作亿万点细碎的光尘，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空气中，彻底消失不见。

托举着温知夏的柔和白光也随之黯淡、消散。

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如同断线的木偶，从离地数尺的高度，无力地向下坠落。

“知夏！”

一声急切的呼唤撕裂了寂静。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至她坠落的下方。贝贝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具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

入手处冰凉一片。温知夏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所有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墨色的长发散乱地铺陈开来，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脆弱。贝贝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手臂皮肤的触感，轻得像羽毛，仿佛随时会断绝。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如同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手臂传来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仿佛她整个人都被刚才那场神魔逆转耗空了所有。他低头凝视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深刻的疲惫刻印在她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指尖传来的冰凉体温，无声地诉说着她所承受的非人代价。

“贝贝！”

数道强大的气息破空而至，带着急切与凝重。为首的是史莱克学院几位宿老，玄老、林老都在其中。他们身上的衣袍都带着战斗后的破损和血污，脸上也残留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锐利如电，死死锁在贝贝怀中昏迷的少女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审视、以及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后怕。

玄老的目光尤其复杂，他扫过周围——那被魔气侵蚀后又被圣光净化、呈现出诡异焦黑与嫩绿交织痕迹的地面，那几处被黑色漩涡吞噬后留下的、如同被无形巨兽啃噬过的可怕空白区域，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圣洁与毁灭交织的奇异余韵。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温知夏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 玄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似乎想询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那从毁灭深渊中诞生的神圣光翼，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她需要休息。” 贝贝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他迎向玄老和诸位宿老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保护姿态。他抱着温知夏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更深地护在自己胸前，隔绝了那些过于锐利的审视。“她的力量失控，是为了对抗兽潮引发的负面情绪洪流。最后，是她自己扭转了毁灭。”

他言简意赅，没有解释那并蒂莲的秘密，只是陈述了最关键的事实：失控源于守护，终结归于自身。

几位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老看着贝贝那护犊子般的姿态，又看看他怀中少女苍白到透明的脸色，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先送她去海神阁静室。她的状况…很特殊，需要最安静的休养和最精心的看护。” 他着重强调了“最安静”和“最精心”。

贝贝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一些，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 * *

海神阁深处，一间独立于喧嚣之外的静室。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简单的木床、桌椅。窗户开得很高，透进来的光线被特制的魂导器过滤得柔和而均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香草的气息，以及一种隔绝一切外部魂力波动的沉静力场。

温知夏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盖着轻薄的丝被。贝贝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静静地守着。窗外天色从昏黄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晨曦的微光。时间无声流逝。

静室内的光线随着外界的变化而缓缓调节，始终保持在最适宜睡眠的柔和状态。宁神香草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温知夏的睫毛，在沉睡了不知多久后，终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蝴蝶初次振翅，微弱，却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紧接着，那覆盖在眼睑下的眼球，在眼皮底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也似乎随着意识的逐渐回归，而有了细微的松动痕迹。

贝贝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微小的变化。他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眸瞬间亮起，身体微微前倾，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温知夏的眼皮，像是承载着千斤重担，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光线，和一张带着明显担忧、却又极力维持着平静的俊朗脸庞。他的轮廓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但那熟悉的气息——沉静、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雷霆气息——却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是…贝贝。

意识如同沉船缓慢浮出水面，带着沉重的泥沙和混沌的碎片。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酸软无力的肌肉和枯竭的经脉，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眩晕和钝痛。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连动一动指尖都是一种奢望。

她费力地转动着眼球，试图聚焦。视野有些模糊，但贝贝脸上那清晰的担忧和眼底深藏的疲惫，却像烙印般刻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意识：兽潮的嘶吼、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体内魔莲疯狂的咆哮、毁灭的黑色漩涡、吞噬一切的贪婪…然后…是那道撕裂黑暗的雷霆…是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是那句石破天惊的…

‘…陪你堕魔！’

最后，是胸口爆发的温暖白光，是背后舒展的、净化一切的光明蝶翼…

是她…阻止了毁灭？是她…最后…掌控了那株魔莲？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本就混乱的脑海一阵剧烈的眩晕。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发出的却只是一声破碎模糊的气音：“呃…”

“别说话。” 贝贝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柔和，如同怕惊扰了她。他迅速起身，动作轻缓地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清水，用特制的软勺，小心翼翼地凑近她干裂的唇边。“先润润喉。”

清凉的水流滋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温知夏顺从地、小口地吞咽着，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贝贝的脸。那双重新恢复清澈的墨色眼眸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茫然、深不见底的疲惫、对失控的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一杯水喝完，贝贝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中，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而包容，如同无声的海，等待着她自己从惊涛骇浪的余波中慢慢平息。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压抑。温知夏闭了闭眼，积蓄着一点可怜的力气，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沉淀。过了许久，她才再次艰难地掀开眼帘，目光落在贝贝同样带着疲惫痕迹的眉眼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沙哑和不确定：“…兽潮…？”

“退了。” 贝贝的回答简洁而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代价很大，但防线守住了。” 他没有提及她失控造成的破坏和伤亡，也没有提及那震撼全场的逆转。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回避的关切：“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最难受？”

温知夏的指尖在被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头痛欲裂，四肢百骸如同被拆解重组过般酸痛无力，丹田处的魂力漩涡枯竭得如同干涸的沙漠，每一次微弱的魂力流转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但这些，似乎都比不上此刻内心的混乱和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后怕。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最终，她避开了身体的痛苦，声音低哑地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问题：“…我…失控了…是不是…杀了很多…”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唇齿间，带着浓重的恐惧和自我厌弃。

贝贝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替她将滑落到脸颊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耳廓，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没有。”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异常清晰。“你最后的逆转，净化了魔气，那圣光…反而救了不少被魔气侵蚀濒危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失控是事实，但最后力挽狂澜、守护了更多人，也是事实。温知夏，你做到了。”

你做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温知夏的心上。守护…她竟然…守护了别人？以那种方式？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长久以来，那株并蒂莲武魂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恐惧和随时可能毁灭一切的诅咒。她从未想过，这诅咒的力量，有一天竟然也能…化为守护？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枕畔。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更像是长久压抑后决堤的宣泄，混杂着难以置信、后怕，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释然。

贝贝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阻止她的眼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如同一个沉默的港湾，包容着她所有汹涌的情绪。他知道，这些眼泪，是她必须流出来的。是她与那诅咒的武魂、与那个几乎彻底堕入魔道的自己，艰难和解的第一步。

温知夏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抽动和不断滚落的泪水。过了好一会儿，那无声的泪雨才渐渐停歇。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累…”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倦怠。

“睡吧。” 贝贝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我在这里。”

温知夏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深海，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的意味，在她散落的发顶，很轻很轻地碰触了一下。

那触碰带来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颗石子，在她沉入睡眠的识海中，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精神之海的深处，那株经历了神魔逆转、同样陷入极度萎靡的并蒂莲，在这份纯粹温和的暖意抚触下，那圣洁的白莲部分，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释放出一缕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柔和的温润气息，如同无声的回应，悄然滋养着她枯竭的灵魂。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晨光熹微中，海神湖重新恢复的、带着新生希望的宁静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