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暮遇见程野，是在城中村那家快要倒闭的录像厅。

九十年代末的夏天，空气里飘着汗味和西瓜甜香，程野就坐在最后一排，脚边堆着空啤酒罐，屏幕上的枪战片打得热火朝天，他却眼神发直地盯着前方，像尊没生气的石像。

林暮是来躲债的。父亲赌输了钱，债主堵在家门口，他揣着仅有的几十块钱，慌不择路地钻进了这片昏暗。他买了瓶冰汽水，坐在程野旁边，塑料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新来的？”程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林暮吓了一跳，点点头。

“住这附近？”

“嗯……暂时。”

程野没再问，转头继续看电影。林暮却松了口气，至少这人看起来不像坏人。

后来林暮发现，程野是录像厅的常客，有时看通宵，天亮了就趴在桌上睡。他听老板说，程野以前是混乐队的，主唱，后来出了点事，乐队散了，人也垮了。

林暮找了份在餐馆洗盘子的活，每天收工路过录像厅，总会进去坐会儿。程野依旧话少，但会在他进来时，往旁边挪挪，给留出位置；会在他冻得发抖的冬夜，默默递过一杯热奶茶——不知道从哪买来的，还冒着热气。

他们熟起来，是因为一盘翻录的磁带。林暮在旧货市场淘到的，上面是程野乐队的歌，主唱的声音清亮又野，和他现在判若两人。

“还留着这个？”程野看到磁带时，眼神闪了一下。

“觉得好听。”林暮把磁带塞进随身听，“为什么不唱了？”

程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暮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说：“唱砸了一场重要的演出，把队友的前途都耽误了。”

林暮没再追问，只是把耳机分了一只给他。熟悉的旋律漫出来，程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节拍，眼眶有点红。

那年冬天，林暮父亲的债主找到了城中村。程野正好撞见，二话不说把林暮护在身后，抄起旁边的拖把杆，硬是把人吓走了。他手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林暮慌里慌张地找创可贴，他却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那天晚上，程野请林暮吃了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葱花，程野说：“我打算走了，去南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过两天。”程野喝了口汤，“你呢？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林暮咬着唇，“我想攒点钱，去学修电器，以后自己开店。”

程野点点头，“挺好的，踏实。”

分别那天，程野背着个旧帆布包，站在路口。林暮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攒的几百块钱，“路上用。”

程野推回来，“我有钱。”他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林暮——是枚生锈的吉他拨片，“留个念想。”

林暮接过，拨片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他想说“我等你回来”，却没说出口，只说了句“保重”。

程野走了，往南。林暮换了个地方住，继续洗盘子，晚上就对着那枚拨片发呆。他没问程野的地址，程野也没留，好像彼此都知道，有些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

一年后，林暮真的开了家小家电修理铺，就在城郊的菜市场旁边。生意不算红火，但够糊口。他偶尔还是会去那家录像厅，只是早就换了老板，改成了网吧，屏幕上闪烁着陌生的游戏画面。

再听到程野的消息，是在一个暴雨天。一个自称是程野表哥的男人找到他的铺子，递给他一个骨灰盒。

“他在南边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男人声音低沉，“他钱包里有张纸条，写着你的地址和名字，说要是出事了，就把这个给你。”

林暮接过骨灰盒，很轻，却像有千斤重。他想起程野最后说的“重新开始”，原来有些重新开始，只是走向了另一种终结。

那天暴雨下了整夜，林暮关了铺子的灯，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枚生锈的拨片。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谁在弹一首没结尾的歌，而那个唱歌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