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

产房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的白炽灯正晃得人眼晕。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粉色的小被子里裹着个皱巴巴的婴儿，哭声细弱得像只刚破壳的雏鸟。

　　王桂英先凑过去看了眼，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手在襁褓边悬了悬，终究没碰，只转身对迎上来的儿子说：“又是个丫头片子，你看这哭声，以后怕是也没什么福气。”

　　许启沉“嗯”了一声，目光在婴儿脸上扫了扫，就移开了视线，掏出手机刷着屏，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仿佛那点微弱的哭声根本钻不进他的耳朵。

　　林晚穗刚从病房里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被王桂英打断：“行了行了，刚生完好生躺着，这丫头……我先抱去母婴室，你爸还在楼下等着呢，总不能让他一直站着。”

　　婴儿像是被走廊的风呛了下，突然哭得急了些。王桂英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脚步却没停，嘴里嘟囔着：“哭什么哭，要不是你，你妈也不用受这份罪。”

　　许启沉终于收起手机，走到病床边，却没提孩子，只低声说：“医生说你得住院观察两天，我明天还要上班，晚上让妈在这守着。”

　　林晚穗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奶奶离去的方向，襁褓的粉色一角在走廊尽头闪了闪，很快被拐角吞没。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敲着，一下，又一下。

　　母婴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滞涩。

　　王桂英把襁褓往婴儿床里一放，动作重得让那团粉色布料颤了颤。婴儿大概是被震醒了，又开始小声哭。

　　她只瞥了一眼，就转身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给老家的亲戚发语音：“可不是嘛，是个丫头，我看这眉眼就没个旺家的样子……”

　　护士进来换尿布时，见婴儿的小胳膊还露在外面，皱着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人家，孩子还小，得盖好。”

　　王桂英“哦”了一声，等护士走了，又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她总觉得这孩子“娇气”，哭起来没个完，盖严实了说不定能闷得安分点。

　　婴儿饿了，哭声渐渐带上了沙哑的颤音。王桂英磨磨蹭蹭地去叫护士，回来时手里拿着冲好的奶粉，用勺子舀着往婴儿嘴里送，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的小布巾。她嫌麻烦，干脆把勺子一放：“饿了就自己使劲吸，跟你妈一样，没点利索劲儿。”

　　病房里，林晚穗躺着没合眼。输液管里的药水快滴完了，她想叫人，却看见婆婆端着空碗从外面进来，碗边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油渍。

　　“孩子呢？”她声音虚得像缕烟。

　　“在母婴室睡着呢，”王桂英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哭了半上午，现在总算安生了。对了，你妈刚才打电话来，问你啥时候能出院，家里的鸡还等着喂呢。”

　　正说着，许启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刚去楼下买了点粥，”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搁，没提孩子，“医生说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就能办出院手续。”

　　林晚穗的目光又飘向门口，母婴室的方向在走廊那头，隔着好几扇门。

　　她忽然想起护士抱孩子出来时，那小身子在襁褓里动了动，像片刚冒头的嫩芽，却被裹在没人在意的角落里。

　　傍晚护士来巡房，说婴儿有点低烧，让家属多留意。王桂英正忙着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小孩子发点烧正常，哪那么金贵。”苏启沉翻着手机，随口接了句：“明天出院让社区医生看看就行。”

　　只有林晚穗撑着身子想去看看，刚坐起来就被婆婆按住：“你逞什么能？刚生完身子虚，折腾出病来谁管？”

　　她被按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光白得刺眼，却照不进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夜里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有时近，有时远。王桂英睡得很沉，偶尔被吵醒，就不耐烦地咂咂嘴。苏启沉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只有林晚穗醒着，听着那细弱的哭声像根线，一头系着走廊那头的婴儿床，一头缠在她心口，轻轻拽着，带着点说不清的疼。

　　天刚蒙蒙亮时，林晚穗终于撑不住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总听见婴儿的哭声，像根细针在耳边扎，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等再次醒转，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照在被子上，王桂英正弯腰收拾陪护床的被褥，塑料床单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醒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启沉去办出院手续了。”王桂英把叠好的被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我刚去母婴室看过，那丫头倒安生，没哭。”

　　林晚穗挣扎着坐起来，腰腹的坠痛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她没顾上穿外套，扶着墙往母婴室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清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婴儿床里的小家伙还睡着，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找奶吃。她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那温热的小脸蛋，就被身后的脚步声惊得缩了回来。

　　“快走吧，车都在楼下等着了。”王桂英抱着襁褓跟上来，动作还是那样粗，襁褓的边角蹭到婴儿的脸颊，小家伙嘤咛了一声，却没醒。

　　林晚穗想接过来说“我来抱”，王桂英却侧身躲开：“你刚生完没力气，别摔着孩子。”

　　下楼时许启沉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大包行李，脚步匆匆。林晚穗跟在后面，视线总落在王桂英怀里的襁褓上——粉色的小被子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婴儿细瘦的脚踝。她想说“把被子裹紧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晚被按住的肩膀还隐隐作痛。

　　医院门口的出租车已经等了很久，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盹。许启沉敲了敲车窗，司机惊醒过来，忙打开后备箱。

　　王桂英先上了车，把襁褓往副驾驶座上一放，自己坐进后排，还不忘叮嘱：“师傅开慢点，别颠着。”可那襁褓就那样歪在座位上，连个靠垫都没垫，林晚穗看着心揪了揪，却被苏启沉拉着坐进了另一边。

　　车开出去没多久，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声音还是那样细弱，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王桂英从后排探过身，拍了拍襁褓：“哭什么哭，快到家了还闹。”她拍得重，婴儿哭得更急了，小身子在被子里挣了挣，像只被困住的小兽。

　　林晚穗忍不住伸手想去抱，却被王桂英按住手：“别惯着，越抱越娇气。”苏启沉在旁边刷着手机，头也没抬：“快到了，到家就好了。”

　　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往后退，林晚穗望着窗外，忽然想起怀孕时做的梦——梦里她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可现在怀里空空的，只有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

　　到家门口时，王桂英抱着襁褓先下了车，脚步轻快地往院里走，嘴里喊着：“老头子，我们回来了！”许启沉拎着行李跟在后面，林晚穗落在最后，踩着门前的石板路，每一步都觉得沉。

　　院子里的鸡被脚步声惊得扑腾起来，王桂英把襁褓往堂屋的竹椅上一放，就去给老伴递行李：“你看这丫头，一路没怎么哭，倒比刚生下来时省心点了。”许启沉的父亲从屋里出来，瞥了眼竹椅上的襁褓，“嗯”了一声，就转身去喂鸡了。

　　林晚穗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粉色的小被子孤零零地躺在竹椅上，像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婴儿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走过去，轻轻把被子往里面掖了掖，这一次，没人再拦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