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露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刑事审判庭内,空气仿佛凝滞成了沉重的实体。
高悬的国徽闪烁着冷冽的金色光芒,俯视着下方的一切。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更衬出法庭的寂静。
林栀、路眠、苏禾紧紧坐在一起,神色紧张;后排,裴时凛、江澈、顾西辞也赫然在列,少年们的脸上褪去了平日的鲜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肃穆。
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愤怒,或好奇,都聚焦在原告席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时安宁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连衣裙,显得她愈发苍白瘦弱,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草。
她挺直脊背坐在那里,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只有偶尔抬起眼,看向对面被告席时,那目光中才会骤然迸射出刻骨的痛苦与恨意,如同冰层下燃烧的火焰。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威严的声响。
“带被告人!”
沉重的侧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白雨菲和陆晏听走了进来。
白雨菲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看守所马甲,往日精心打理的头发凌乱花白,脸上刻满了惶恐和憔悴,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向四周。
陆晏听则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着萎靡和恐惧的气息,早已没了在校门口时的嚣张。
庭审按照程序一步步进行。
公诉人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宣读起诉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寂静的法庭里,也敲在旁听席众人的心上。
“故意杀人”、“交通肇事逃逸”、“拐卖妇女”、“诬告陷害”……一项项罪名被抛出,冰冷而确凿。
轮到辩护律师发言时,他为白雨菲做了极其有限的辩护,重点强调她“并非直接驾驶者”(虽然是她指使并雇佣了无牌照司机),试图将“故意杀人”向“交通肇事”方向引导,并一再提及被告人“年事已高”、“一时糊涂”、“有悔过表现”。
就在这时,白雨菲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突然“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声!
那哭声嘶哑刺耳,充满了戏剧性的夸张,与她之前灰败的脸色形成了诡异对比。
白雨菲法官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她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声音哭得走了调。
白雨菲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我就是老糊涂了啊!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努力做出悔恨万分的样子,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瞟向原告席上的时安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令人作呕的乞求:
白雨菲晚柠!我的好孙女!奶奶对不起你!奶奶不是人!奶奶被猪油蒙了心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试图向时安宁的方向爬去,被法警严厉制止。
白雨菲你看在……看在你爸爸的份上!看在我是你亲奶奶的份上!你就原谅奶奶这一次吧!奶奶给你磕头了!求求你了!给奶奶一条活路吧!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啊!!
这番表演拙劣而恶心,旁听席上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嘘声和愤怒的低语。
林栀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冲上去堵住她的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时安宁身上。
只见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在听到“看在你爸爸份上”、“亲奶奶”这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被最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心窝!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的是被至亲背叛的巨大痛苦、父母惨死的血腥画面、以及眼前这张虚伪哭嚎的老脸所带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她看着白雨菲,看着那张此刻写满“悔恨”实则恶毒入骨的脸,看着她试图用血缘和亲情进行最后的、无耻的道德绑架。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时安宁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伸手指着被告席上的白雨菲,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穿透了整个法庭:
时安宁我——不同意!!!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力量,瞬间击碎了白雨菲所有的表演!
法庭内一片哗然!
“肃静!”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目光锐利地看向情绪激动的时安宁,“原告,陈述你的理由。”
时安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眶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眼泪。
她死死盯着白雨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泪。
时安宁原谅?她让我原谅她?
她猛地转过身,面向审判长,也面向所有旁听的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控诉力量。
时安宁审判长!各位!她!白雨菲!为了钱,故意制造车祸,撞死了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他们……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巨大的悲痛让她浑身发抖,但她强行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时安宁她害得我家破人亡!这还不够!她还想把我卖掉!卖到山沟里给一个老光棍!她找人来学校污蔑我!毁我名声!想把我逼上绝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的质问。
时安宁这样的人!这样恶毒的心思!这样狠辣的手段!她哪里是糊涂?她哪里是一时鬼迷心窍?她是处心积虑!她是丧尽天良!她是我血缘上的奶奶,可她对我,比仇人还要狠毒一万倍!
她猛地转回身,再次指向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白雨菲,声音如同冰锥,字字诛心。
时安宁她今天在这里哭,不是后悔害死了我的父母,不是后悔想毁了我!她只是怕死!她只是在演戏!想博取同情,想逃脱惩罚!
时安宁如果我原谅她,我的爸爸妈妈在天之灵都不会瞑目!我绝不原谅!绝不!!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
说完,她虚脱般地踉跄一步,被旁边及时站起的法警扶住。她大口地喘息着,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却不再是软弱,而是愤怒和痛苦彻底宣泄后的崩溃。
“反对!”白雨菲的辩护律师急忙起身,“原告情绪激动,陈述带有强烈主观色彩……”
“反对有效。”法官打断他,但看向时安宁的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沉声道,“但原告的陈述,法庭会作为重要参考。现在,请公诉方继续出示证据。”
接下来的庭审,变成了铁证如山的展示。
公诉人冷静地请求播放证据。法庭一侧的大屏幕亮起。
首先是一段经过技术恢复、有些模糊但关键细节清晰的行车记录仪和路口监控视频片段!
画面中,那辆脏兮兮的、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像幽灵一样蛰伏在路口。
当夏家那辆银灰色轿车缓缓驶近时,它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加速!没有丝毫犹豫和偏差,精准、凶狠、带着明确的恶意,狠狠地拦腰撞了上去!
“砰——!”巨大的撞击声通过音响回荡在法庭,即使画面模糊,那毁灭性的冲击力依然让旁听席上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更令人发指的是,视频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切换到车内视角的瞬间——驾驶座上的人(经技术比对确认是白雨菲雇佣的司机)脸上,竟然带着一种扭曲的、畅快而残忍的大笑!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是林栀提供的录音。先是陆晏听在校门口污蔑时安宁的嚣张言论,清晰可辨;
然后,是白雨菲本人那尖利刻薄、充满恶毒算计的声音响起:“你放开他!你个小贱蹄子!长本事了!敢在外面勾搭野男人还赖账!快给我滚回山村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把她卖过去给那老光棍当二媳妇!让她生不如死!” (这是警方根据陆晏听供述,恢复的白雨菲与他人的通讯录音片段)。
一段段录音,一张张银行转账记录(白雨菲支付给肇事司机和陆晏听的“酬劳”),以及肇事司机和陆晏听在警方审讯下的供词……
所有的证据,如同一条条冰冷的铁链,将白雨菲和陆晏听的罪行牢牢锁死,编织成一张无可逃脱的罪证之网!
白雨菲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被告席上,连假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陆晏听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法庭辩论环节,顾西辞的叔叔顾际愈律师站了起来。他身形挺拔,穿着笔挺的西装,神情严肃而专业。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始条分缕析:
顾际愈审判长,合议庭。本案案情极其清晰,证据确实、充分。
顾际愈被告人白雨菲,为谋夺巨额赔偿金及房产,主观上具有明确的杀人故意,客观上策划并指使他人,以制造交通事故的极其危险方法,非法剥夺夏明远、林婉清的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完全符合***********关于判处死刑、无期徒刑的情节规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白雨菲,继续道。
顾际愈在其故意杀人罪行险些未能得逞(指夏晚柠幸存)后,被告人并未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产生新的犯意,企图将被害人时安宁(夏晚柠)拐卖至偏远山区,其行为又单独构成拐卖妇女罪。
顾际愈根据**********,拐卖妇女、儿童,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顾律师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顾际愈被告人白雨菲所犯故意杀人罪与拐卖妇女罪,均属重罪中的重罪。
顾际愈数罪并罚,其罪行累累,恶贯满盈,主观恶性极深,人身危险性和社会危害性极大,毫无悔罪表现,反而在庭审中妄图以拙劣表演博取同情,亵渎法律尊严!
顾际愈如此罪大恶极之徒,不杀不足以告慰死者,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不杀不足以捍卫法律的公平正义!”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审判席,一字一句,铿锵落地。
顾际愈综上,公诉人及我方一致认为,对被告人白雨菲,应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并应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对其同案犯陆晏听,也应依法严惩!
顾律师的发言,像最终落下的铡刀,彻底断绝了白雨菲所有的侥幸。
休庭合议后,审判长重新入场,宣读判决书。
漫长的法条引用和事实认定后,最终判决部分到来。整个法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本院认为,被告人白雨菲犯故意杀人罪,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犯拐卖妇女罪,情节特别严重。其两罪均属重罪,且毫无悔罪表现,社会危害性极大,人身危险性极高,依法应予严惩。”
“依据***********、第二百四十条第一款第(二)(七)项、第六十九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白雨菲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拐卖妇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二、被告人陆晏听犯诬告陷害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
法槌落下。
“闭庭!”
判决既下,尘埃落定。
白雨菲像一滩烂泥般被法警拖了下去,陆晏听也面无人色地被带走。
时安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的控诉和此刻的宣判中被抽空了。
身体里那根紧绷了太久太久的弦,骤然松开,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茫然。
时安宁呼……
她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似乎带走了她所有的支撑,双腿一软,几乎要栽倒。
林栀宁子!
林栀第一个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和释然。
林栀结束了!都结束了!恭喜你!你做到了!
苏禾和路眠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心疼和安慰。
时安宁靠在林栀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朋友们关切的脸,苍白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
时安宁其实……我也……挺紧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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