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模的硝烟散尽,留下的不是尘埃落定,而是一种被抽空后的、更深的紧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名为“高考”的庞大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肩头,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数字鲜红刺眼,无情地跳动着,从个位数滑向最终的“1”。
花露十七中高三(7)班的教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空气有些凝滞,连平时最活跃的分子也似乎被无形的胶水黏住了。
夏晚柠趴在摊开的错题本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纸页上某个复杂的公式,眼神却有些放空。
她忽然侧过头,对着旁边同样有些蔫蔫的林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夏晚柠哎,林栀,你想过没?高考完,我们可就正式年满18岁了!耶!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她试图弯起嘴角,勾勒出一个兴奋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强撑的意味。
林栀从一堆英语单词卡片里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带着熬夜的黑眼圈,闻言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兴奋”泡泡。
林栀是啊是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嗯,去网吧了?未成年人小朋友。
她故意拖长了“小朋友”的尾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夏晚柠被她一噎,刚才强装的兴奋瞬间垮掉,没好气地抓起手边的橡皮擦作势要丢过去。
夏晚柠……滚!你才是小朋友!
坐在后排的路眠闻声凑过去,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惯有的冷静,她推了推镜框,声音平稳地问道。
路眠明天就高考了,紧张吗?
她的目光在夏晚柠和林栀脸上扫过。
林栀紧张吗?
林栀立刻把问题抛了回去,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盯着路眠,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路眠面不改色,薄唇吐出斩钉截铁的一个字。
路眠不。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斜后方的苏禾正在仔细地核对准考证和文具袋里的东西,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擦崭新,尺子摆放得一丝不苟。
听到路眠的回答,她头也没抬,声音温温柔柔地拆台。
苏禾你们别听路眠瞎说。她昨天晚自习结束,在楼梯口原地深呼吸了五次,还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她精准地曝出细节。
路眠淡定的表情瞬间裂开一丝缝隙,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微红。
她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
路眠咳……苏禾同学,我想说的是:不——要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刻意拉长了“不”字,企图混淆视听。
苏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嘴硬的幼稚鬼,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苏禾……
她继续低头检查她的2B铅笔,仿佛那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东西。
夏晚柠看着眼前这熟悉又带着点末日狂欢般荒诞的互动,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
夏晚柠呵呵。
这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却也真实地映照出此刻所有人心底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最后一遍遍的翻书声中,被无限拉长又骤然缩短。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高考前夜,终于降临。
这一晚,注定无人安眠。
夏晚柠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各种公式、定理、作文素材、英语范文的片段疯狂旋转、碰撞。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会儿快得像要蹦出来,一会儿又沉得仿佛坠入深海。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驱散那些纷乱的思绪,却徒劳无功。
颈间那枚冰凉的铜镜吊坠贴着皮肤,此刻却反常地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熨帖着她狂乱的心跳,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她紧紧攥着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时凛的房间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月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轮廓。
桌上摊开的,是早已烂熟于心的错题集,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不是知识点,而是夏晚柠那句轻快的“烟台大学”,和更早之前,棋局上那句冰冷的“观山似海”。
复旦与烟大的距离,在夜色中被无限放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撕扯的痛楚,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寂,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平静。
他拿起笔,在黑暗中,指尖抚过桌面上烟大地图的轮廓,动作轻缓而坚定。为了那道追逐阳光海岸的身影,他早已在心中将志愿表上复旦的名字,彻底划去。
所有的退路都已切断,前方只剩下一条路——去有她的地方。这个决定沉重如山,却也带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奇异安宁。
小区的另一端,江澈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映在他深沉的眼底,却照不亮其中的阴霾。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夏晚柠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三天前发的“加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许久,最终颓然放下。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南京?烟台?医学?统计学?
她所谓的“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打算”,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他渴望的未来蓝图里,有他,有她,有并肩奋斗的医学殿堂,却唯独没有千里之外的海风和陌生的统计公式。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
这巨大的分歧,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在高考前夜,显得格外冰冷刺骨。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西辞的房间里,游戏手柄被随意地丢在地毯上。他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瞪得溜圆,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各种可能的考题,又闪过北理校园里那些只在宣传片里见过的庞大机械。
兴奋、忐忑、对未来的憧憬、对未知的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他猛地坐起身,打开台灯,抓起一本物理笔记,翻了两页,又烦躁地合上。
顾西辞妈的,爱咋咋地!
他低吼一声,关掉灯,重新把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夜晚。
夜色在无数颗辗转反侧的心跳中,缓慢地流淌。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深沉的夜幕,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一种无形的、蓄势待发的巨大能量,已经在千家万户中悄然凝聚。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却异常清新。街道上,往日喧嚣的车流被管制,显得格外空旷。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辆载着考生的私家车、大巴,汇成一股沉默而浩荡的洪流,向着各个考点缓缓流动。交警们神情肃穆,指挥着交通,为这场举国关注的战役保驾护航。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自发前来加油的学弟学妹,举着“金榜题名”、“旗开得胜”的红色横幅,稚嫩的脸上写满真诚的祝福。
考点警戒线外,早已是人头攒动。家长们翘首以盼,眼神里交织着殷切的期盼、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强自镇定的鼓励。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清凉油的味道,还有低声的叮嘱和压抑的深呼吸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警戒线外的指定区域缓缓停下。夏晚柠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清晨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红色T恤(夏母强烈要求),背上装着准考证和文具的透明文件袋。
夏母紧跟着下车,眼眶有些发红,她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女儿的手,又看向另一侧下车的裴时凛,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晚柠,时凛……好好考!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
她反复叮嘱着,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和祝福都通过这双手传递过去。
夏晚柠感受到母亲手心微微的汗湿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压下自己同样擂鼓般的心跳,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响亮。
夏晚柠知道了!妈,放心吧!等我好消息!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母亲的忧虑。
裴时凛站在夏晚柠身侧半步的位置,同样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夏母,只回了一个简洁而沉稳的音节。
顾西辞嗯。
这声“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声的承诺。
他随即转回目光,视线落在前方考点入口处那醒目的标牌上,眼神沉静而专注,仿佛屏蔽了周遭所有的喧嚣和压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条通往考场的路。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辆车门打开,顾西辞和他母亲也下了车。顾西辞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他听到夏母的话,立刻笑嘻嘻地接话,语气轻松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顾西辞明白,妈!您老放一百个心!这次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粗心大意!
他夸张地拍了拍胸脯,像是在立军令状。
几乎同时,江澈的身影也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径直走到夏晚柠附近,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同样锁定了考场入口。听到周围长辈的叮嘱,他微微颔首,同样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澈嗯。
这个“嗯”,与裴时凛的沉稳不同,更像是一种隔绝外界的屏障,将所有翻涌的复杂心绪都死死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警戒线缓缓拉开。
“考生请入场!” 洪亮而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夏晚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担忧的脸,又飞快地扫过身边裴时凛沉静的侧脸和江澈沉默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再犹豫,随着人流,迈开脚步,坚定地走向那道象征着挑战与未来的入口。
裴时凛紧随其后,步伐稳定,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江澈沉默地汇入人流,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其中。
顾西辞用力抱了一下母亲,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然后转身,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决然,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警戒线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
家长们被隔绝在外,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年轻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口。
考场内,窗明几净。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照亮了每一张紧张而年轻的脸庞。
空气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以及监考老师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时间在这里,被精确地切割成分秒。
顾西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有些晃眼。他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轻轻搁下笔,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紧绷了不知多久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的光斑,看着远处考场外那些依旧执着守候的模糊身影。
一个无声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字眼,在他心底缓缓浮现、盘旋,最终沉淀下来。
终于。
这一个“终于”,承载了太多太多。是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终结,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句点,是父母殷切目光的回应,是青春里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成人礼。
它像一道沉重的闸门缓缓落下,将一段兵荒马乱的时光彻底封存于身后。前方,是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旷野。
窗外,蝉鸣声陡然拔高,嘶鸣着,穿透了夏日闷热的空气,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战役,奏响一曲盛大而喧嚣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