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公告栏前像涨潮时的沙滩,攒动的人头把新贴的征文海报围得密不透风。
程锡被挤在人群外层,校服后背很快沁出薄汗,他踮着脚抻长脖子,终于看清海报中央的艺术字——“青春纪事”,底下用楷体小字标注着:
“欢迎投稿真实校园故事,体裁不限,截止日期本周周五”。
“想参加?”苏晓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钻出来,带着点戏谑的尾音。
程锡回头时,正撞见她转着钢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帽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银光。
“这期责任编辑是单芷,”苏晓朝编辑部的方向努努嘴,“她挑稿子可严了,上周还毙了文学社社长的诗。”
程锡的视线越过人群,恰好看见单芷抱着一摞稿纸从编辑部出来。
浅蓝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上系着的细红绳——那是去年校庆活动时,他偷偷塞给她的平安结。
她的目光扫过这边,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秒,快得像错觉,随即落回怀里的稿纸上,脚步也加快了些。
“截稿周五。”苏晓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钢笔转得更快了,“对了,匿名投稿也可以哦。”
程锡望着单芷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口袋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那里揣着半块被体温焐化的巧克力,是上周单芷在图书馆帮他占座时,放在他书里的。
台灯把程锡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株沉默的植物。
书桌上摊着本磨了角的笔记本,最新一页夹着张六年级的毕业合照:
穿着蓝白校服的孩子们挤成一团,单芷扎着高马尾,笑靥如花地靠在他肩上,两人中间的空隙里,还夹着颗折了一半的纸星星。
他盯着照片里单芷的笑脸看了很久,终于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稿纸。
笔尖悬在半空几秒,落下时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他索性就着这点墨,写下标题:《纸星星的秘密》。
窗外的蝉鸣渐歇,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那些被锁在心底的碎片,终于顺着笔尖流淌出来:五年级那次天文馆研学,他们约定要一起看猎户座流星雨;
六年级开学,他每天在单芷的储物柜里塞一张写着天文小知识的纸条,直到有天发现被换成了她画的简笔画;
毕业考前的雨天,他撞见单芷和班长讨论题目,赌气转身跑开,没看见她追出来时摔在水洼里的身影......
写到流星雨那晚,程锡的笔尖顿住了。那天他在操场等了整夜,单芷始终没来,后来才知道她发了高烧。
他咬着下唇,眼眶有点发热,墨水突然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原来是走神时不小心碰翻了桌角的水杯。
“完了......”程锡手忙脚乱地去扶水杯,却不小心带倒了整杯水。
透明的液体漫过稿纸,那些刚写好的字迹像退潮的沙画,渐渐模糊成一片蓝灰色的水痕。
他抽了张纸巾去吸,却把纸纤维粘在了字里行间,好好的稿纸变得皱巴巴的,像张哭花的脸。
清晨六点,程锡坐在书桌前,绝望地看着晾在暖气片上的稿纸。
水渍晕开的地方字迹已经辨认不清,只剩下些零碎的词语:“天文馆”“纸条”“雨”......像被撕碎的秘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点开电脑想整理下文件,
却在桌面看到个熟悉的图标——是单芷上周发来的数学笔记,文件名还特意标了“程锡专用”。
光标在图标上悬了悬,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邮箱,又从回收站里找回了那篇没写完的《纸星星的秘密》文档。
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程锡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输入了校刊的投稿邮箱。
文档里的故事只写到一半,结尾还留着句没写完的话:“如果那天我没有转身跑开......”
点击“发送”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框。程锡的心脏猛地一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等等!我没署名!”
他慌忙点进已发送邮件,想撤回却显示“超过撤回时限”。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行“未署名”的标注,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里面写的全是他和单芷的事,单芷一定能看出来的。
周五的晨会格外漫长。校长在主席台上念着获奖名单,程锡坐在队伍里,后背的校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操场上的梧桐树影晃来晃去,像他七上八下的心。
“......获得本期优秀作品奖的是:《窗边的绿萝》《篮球场上的约定》......”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点电流声。
程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祈祷着千万不要念出那个标题。
“接下来请《纸星星的秘密》作者上台领奖。”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耳边炸开,程锡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低着头,感觉全校师生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后背火辣辣的。
“由于是匿名投稿,请作者主动认领。”主持人的声音温和了些,目光在操场上缓缓移动。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声音。程锡的视线越过前排的脑袋,看见单芷就坐在斜前方——她原本是低着头的,
听到标题时突然坐直了身体,乌黑的马尾辫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
他甚至能看清她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红,像熟透的樱桃。
“是我写的。”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划破寂静。
程锡猛地抬头,看见苏晓从隔壁班的队伍里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校服裙摆,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穿过队伍间的空隙,朝着主席台走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勇敢的尾巴。
程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又酸又胀。
他看着苏晓接过那本烫金封面的校刊,看着她在主席台上对着话筒微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湿润。
放学后的天台风很大,吹得晾晒的校服猎猎作响。
程锡攥着那本刚领的校刊,拦住了正要下楼的苏晓。
校刊的第17页,《纸星星的秘密》旁边印着作者名:苏晓。
“为什么帮我?”他的声音有点发紧,风灌进喉咙里,带着点凉意。
苏晓靠在栏杆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程锡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那张被水浸湿又晾干的原稿,字迹虽然模糊,边缘却被细心地用胶带粘好了。
“单芷昨晚在我家哭到半夜,”苏晓把稿纸递给他,指尖还沾着点墨水渍,“她说这篇文章里的事,好多她都记得。”
程锡的手指触到微凉的纸页,像触到了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
他低下头,看见稿纸上有几处用红笔圈住的地方,是他写得最混乱的段落。
“你文笔真烂,”苏晓突然笑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感情还挺真挚,尤其是写她画的小熊简笔画那段。”
程锡的耳根瞬间发烫,像被夕阳烫了下。“那她......”他想问单芷看到文章时是什么表情,又觉得难以启齿。
“她说......”苏晓突然收了笑,故意捏着嗓子模仿单芷的语调,声音软软糯糯的,“‘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敢署名?’”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天台门砰砰作响。程锡捏着那叠稿纸,指节都泛白了。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灯,像串温暖的星星,他突然想起六年级那个雨天,单芷追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颗给他折的纸星星,蓝色的,被雨水泡得有点软。
周六清晨的阳光格外温柔,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程锡站在校刊编辑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张画纸——是他昨晚熬夜画的,用最粗的马克笔写着几行字。
编辑部的玻璃窗擦得很亮,他能看见单芷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新一期的稿件。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摩挲校刊上《纸星星的秘密》那一页,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程锡深吸一口气,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伸出手敲了敲玻璃窗。
单芷抬头的瞬间,他把那张画纸高高举了起来。白纸上的字迹很大,隔着窗户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纸星星的秘密》作者:程锡
喜欢单芷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秘密。"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惊讶地抬起头,单芷手里的稿件“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浅黄的稿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场温柔的雪。程锡站在窗外,看见单芷蹲下去捡稿纸时,肩膀轻轻颤抖着。
她抬起头望向他,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像朵盛开的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风从走廊吹过,掀起程锡手里的画纸边角。他突然想起苏晓昨天说的话:“有些秘密,藏着比说出来更累。
”远处的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越飞越高,像载着所有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心事,飞向晴朗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