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冻僵的齿轮,艰难地向前碾过一周。初冬的寒意彻底笼罩了校园,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嶙峋的线条。
顾川觉得自己也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苏哲彻底将他视作了空气。不,连空气都不如。空气无处不在,而苏哲则精准地在他周围划出了一片真空地带。课堂上,苏哲的目光永远落在黑板或书本上,绝不会偏移半分。走廊里相遇,苏哲会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食堂、图书馆……所有曾经可能“偶遇”的地方,都变得空旷而冰冷。
顾川试过道歉。他堵在苏哲回宿舍的路上,刚喊了一声“苏哲”,对方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绕过他,脚步甚至没有半分停顿。他写了长长短短好几封道歉信,字迹潦草又诚恳,塞进苏哲的课桌抽屉,结果第二天,那些信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自己的桌子上,连折痕都没变过。
每一次尝试,都像一把钝刀,在顾川心上反复切割。苏哲那无声的、冰冷的拒绝,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窒息和绝望。他变得异常沉默,往日里神采飞扬的卷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总是蔫蔫地耷拉着。数学课上,当陈老师再次兴奋地点名让他讲解难题时,他走上讲台,解题思路依旧清晰犀利,但语速却慢了许多,眼神也少了那种灼灼的光彩,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又飞快地、带着刺痛地收回。
苏哲看起来一切如常。他依旧是那个清冷、专注、一丝不苟的文科尖子。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声音平稳。只是,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他眼底深处那点不易察觉的温度似乎彻底消失了,像深潭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不再参与任何课间闲聊,总是独自坐在位置上,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偶尔,当顾川因为走神被老师点名提问而卡壳时,他握着笔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但头始终低垂着,不曾抬起看顾川一眼。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冰墙,厚得让人窒息。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枯燥的政治课。窗外的天色阴沉,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气息。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乏味的理论,粉笔灰簌簌落下。
顾川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政治课本,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排苏哲挺直的背影。一周的煎熬,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脊梁上,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也许……苏哲是真的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淹没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目标似乎是他桌角堆着的、快要滑落的一摞练习卷。动作很轻,很平常,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整理一下。
顾川的心跳猛地一滞!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只手——苏哲的手!
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练习卷的瞬间,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锋利的小纸片,像变魔术一样,无声无息地从那只手的指缝间滑落,精准地掉在了顾川摊开的政治课本上。
做完这一切,那只手自然地扶正了那摞摇摇欲坠的练习卷,随即收了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引起旁边任何同学的注意。
苏哲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窗外呼啸的风声……所有的背景音都瞬间远去,模糊成一片遥远的嗡鸣。
顾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课本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小的白色方块。它安静地躺在枯燥的政治概念旁边,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密码。
是苏哲?真的是苏哲?!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积压的绝望和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力度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际轰鸣。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幻梦,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将它惊醒、打碎。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一个洞。
上面会写什么?是更冰冷、更彻底的拒绝?是让他不要再做任何无谓的纠缠?还是……别的?
无数个猜测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冲撞。恐惧和一种微弱到几乎不敢去捕捉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着。他甚至不敢立刻去碰它。
直到政治老师宣布下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嘈杂声淹没。
顾川像是被这铃声惊醒,猛地回过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那张纸条!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夺什么稀世珍宝,又带着一种生怕被人发现的紧张。
他紧紧地将纸条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刺痛感。他飞快地将手缩回桌下,塞进校服口袋里,紧紧握住,仿佛握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敢去看苏哲。只是低着头,胡乱地将桌上的书本扫进书包,动作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笨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跳出来。
周围的同学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苏哲也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教室后门,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人流里。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顾川一眼,仿佛那张纸条真的只是凭空出现的。
顾川等到教室里几乎没人了,才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门。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而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进了教学楼后面最僻静、几乎无人经过的小树林。
冬日的树林一片萧瑟,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川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胸膛剧烈起伏。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
它被折叠得异常工整,像苏哲的笔记一样一丝不苟。
顾川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却收效甚微。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不大,雪白的纸面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是顾川无比熟悉的——苏哲的字。清隽,工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特有的冷冽感。
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一句话:
>**“晚七点,图书馆老位置。带上你的解题思路。”**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多余的。
顾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这行字上,仿佛要将它烙印进视网膜里。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带上你的解题思路……”他喃喃地念出声,声音干涩沙哑。
解题思路?解什么题?数学题?还是……他们之间这道几乎将他逼疯的难题?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和忐忑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顾川所有的防线。苏哲主动约他了!在经历了那样不堪的强吻和一周的彻底冰封之后,苏哲主动给他递了纸条!
这代表了什么?是原谅的曙光?还是……最后的审判?
顾川攥紧了纸条,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却带着一种灼烧般的温度。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积压了一周的阴霾似乎被这张小小的纸条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
晚七点,图书馆老位置。
无论那意味着什么,这都将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张承载着未知命运的小纸条,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校服内袋里。心脏依旧在狂跳,但这一次,跳动里除了紧张和恐惧,还注入了一种新的、名为“希望”的力量。
暮色四合,小树林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顾川站直身体,朝着图书馆的方向望去,眼神复杂,却又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