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思羽猛地睁开眼,首先触到的是背脊传来的凉意——门板早已被体温焐得没了冰感,可身下的地板却依旧冰凉刺骨,清晰地提醒着她,自己竟靠着门坐了整整一宿。
宿醉的头痛混着淋雨后的昏沉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睁眼都觉得费力。她抬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指尖却虚软得发颤,刚直起半截身子,又重重跌坐回去,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昨晚灌下的烈酒还在灼烧着喉咙,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钝痛。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后皱巴巴的衣摆,上面还沾着祭坛石阶的细尘,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可这暖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四肢百骸的寒意——大概是昨晚淋雨太久,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她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些,可脑海里却依旧乱哄哄的:姐姐的冰花、高泰明举着外袍的手、血珀眼底的恨意,还有祭坛上消散的光粉……一幕幕交织在一起,让她越发昏沉。
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霜雾在掌心凝结,细碎的冰晶顺着指缝往下坠,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这熟悉的冷意像一盆冰水,终于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霜思羽垂眸看着掌心渐渐消散的霜精,指尖的冰凉还在,宿醉的头痛却轻了些。她侧耳听了听窗外,只有晨鸟低低的啼鸣,没有雨声,也没有脚步声,想来天确实还早,偏院的人大概还没醒。
她扶着门板缓缓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却比刚才稳了许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色果然还昏沉着,东方刚泛起一点极淡的鱼肚白,庭院里的石板路还湿着,倒映着廊下未灭的灯笼光,泛着朦胧的亮。
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混着远处祭坛方向飘来的、冰百合的淡香。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打了个轻颤,却也彻底驱散了残留的昏沉。
窗外的晨光还淡着,带着雨后特有的清透,连鸟鸣都轻悄悄的,没扰到偏院的安静。霜思羽靠着门板,慢慢调整着呼吸,宿醉的昏沉渐渐被清晨的凉意压下去几分——还好,时间还早,足够她把脑子里乱糟糟的线,一根根理清楚。
她抬手拢了拢湿透的衣襟,指尖划过冰凉的布料,想起昨晚雨里的狼狈,想起姐姐的冰花,又想起高泰明他们在门口等候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牵了牵,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说不清的软。
她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没开灯,就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走到桌边坐下。指尖在空桌面上轻轻划着,像在描摹一盘没下完的棋:
王族的试探不能再忽视,血珀背后的线索得盯紧;回人类世界避风头的计划要尽快落实,叶罗丽战士们的安全得提前安排;还有高泰明——她不该再把他推开,该学着和他并肩,像他说的那样,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至于那些埋在心底的脆弱、对过去的念想,或许不用急着丢掉。偶尔在雨夜里想起姐姐,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提醒她,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
晨光渐渐亮了些,照在她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宿醉的阴霾。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混乱的思绪终于归了位,那些迷茫和犹豫,像雨后的雾气,慢慢散了。
接下来,该做的事还有很多,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看不清方向。
窗外的光从远方漫过来,不是刺眼的亮,是雨后清晨特有的、带着水汽的柔和,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佐派的庭院。霜思羽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被风吹得晃荡的窗棂——木框还带着夜露的凉,晃出细碎的吱呀声。
昨夜埋在心底的伤,像被雨水浇过的种子,没被冲散,反倒悄悄生了点根。不是疼,是种钝钝的、带着暖意的痒——是想起姐姐冰花时的软,是看见高泰明他们等候时的酸,也是终于敢承认“我怕孤单”时的松快。原来伤口不一定非要结痂变硬,也能被温柔滋养,长成心里的软肋,也成铠甲。
风从窗缝钻进来,撩起她未干的发梢。她望着远处渐渐亮透的天,忽然觉得岁月真的像在仓皇躲藏——前一秒还是冰晶宫檐下攥着冰花的小孩,下一秒就成了要扛着佐派、护着同伴的祭司,连回头看看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可此刻,晨光落在她脸上,风晃着窗,连空气里都飘着雨后青草的香。她忽然不慌了——岁月再快,至少她还有此刻的安静,有等她的人,有要走的路。那些仓皇的、遗憾的,都藏在心底吧,像窗台上的露水滴进泥土,总会滋养出点什么来。
她抬手,轻轻把晃荡的窗推得更开些,让更多晨光涌进来,落在她沾着湿痕的衣摆上,暖得像要化开昨夜残留的凉。
霜思羽站起身,指尖拢了拢微乱的发,重新用素色发带松松扎起——发梢还带着潮气,却比昨夜的狼狈清爽了许多。她又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虽仍有些湿痕,却已看不出淋雨的颓态。
推开门时,天还未完全亮透,佐派的庭院静得只剩晨露滴落的轻响,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的湿痕,泛着淡淡的光。
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就往高泰明的房间方向走。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指尖离门板不过寸许,却忽然顿住。
晨风吹过,带起她发间的碎发,也吹得门帘轻轻晃了晃。她能隐约听见房内传来的轻浅呼吸声——他大概还没醒,昨晚等她到那么晚,此刻该睡得沉。
霜思羽的指尖在门板上轻轻点了点,没敢叩下去。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别扭的软——昨晚她那样冷淡地推开所有人,此刻却主动找过来,好像有点拉不下脸。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望着门板上雕着的简单纹路,晨露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却没让她挪开脚步。天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前的石阶上,安静又执拗。
“他应该不想这么早被吵醒吧。”霜思羽轻轻嘀咕着,刚要转身,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突然打开。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她整个人被猛地拉了进去,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却没感到疼——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发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微颤。
高泰明没说话,只是搂着她腰的手在轻轻发抖,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他的呼吸有些乱,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混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他惯用的熏香味道。
霜思羽抬头看他,少年的额发还带着点睡后的凌乱,眼底泛着刚醒的惺忪,却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从头看到脚,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好好站在这里。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没说出来。
霜思羽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有些红的眼角——不是哭红的,更像是熬夜和担忧憋出来的红,连眼尾的弧度都透着点没藏好的委屈。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原本准备好的“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全都堵在心里。只任由他搂着,感受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和那圈在腰间、带着后怕的力道。
空气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门外的晨露还在滴落,门内的温度却一点点升起来,把昨夜残留的湿冷,悄悄烘得暖了些。
空气静得能听见晨露从檐角滴落的声响,霜思羽的指尖抵在高泰明温热的衣襟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就在她以为这沉默会一直延续下去时,少年的声音突然炸开,语速快得像藏不住的惊雷
高泰明为了复仇不惜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真的值吗?
尾音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烦躁像细密的针,扎在每个字缝里。霜思羽能想象出他昨晚的模样——攥着外袍在廊下站到深夜,听着她房门内的死寂,大概把心都揪成了团。他看见的是她淋雨宿醉的狼狈,是她关上门后的沉默,却没看见她在雨里想起姐姐时,那点短暂的、放纵的解脱。
她听懂了。那语气里的责怪藏得浅,底下裹着的担心却沉得发重,像块暖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可她还是偏过头,避开他炙热的视线——那视线太亮,亮得能照出她藏在“运筹帷幄”背后的笨拙和胆怯。
霜思羽(陈思思)高泰明,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被宿醉磨过的砂纸,
霜思羽(陈思思)运筹帷幄是有代价的。我不聪明……做不到完美的计划,就只能最大可能的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说得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昨夜在祭坛的雨里,看着仇人的势力被冰花削弱,看着姐姐留下的光在雨里闪烁,她是真的觉得解脱。灌下烈酒时,她没想过折磨自己,只是想把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恨意、愧疚、恐惧,暂时交给酒精——那是她能找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逃避。
可这话落在高泰明耳里,只剩无尽的心疼。他刚要开口,就看见她眼尾滑下的泪——不是嚎啕,是悄无声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他搂着她腰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收紧手臂。
高泰明重重叹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是没再追问。他哪里是甘拜下风,只是舍不得再看见她掉眼泪。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放得极柔,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高泰明好了,大小姐,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无奈的妥协,还有藏不住的哄劝,
高泰明我错了
他没说自己错在哪里,可霜思羽懂。错在不该用质问戳她的伤口,错在没早点看穿她故作坚强下的脆弱,错在昨晚没敢不管不顾地闯进雨里,把她从湿冷里拉出来。
高泰明慢慢松开抵着门板的手,转而轻轻环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衣襟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凉意。他没再提复仇,也没说计划,只是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受了委屈的小孩。
晨光照进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门外的露水滴落声还在继续,可房间里的空气却渐渐暖了起来,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疼和愧疚,都揉进了这安静的清晨里。
靠在高泰明怀里,霜思羽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她抬手,指尖轻轻攥住他衣襟的一角,声音轻得像晨雾
霜思羽(陈思思)我们该回去了……
高泰明拍着她背的手顿了顿,没问“回哪”,只是静静等着。
霜思羽(陈思思)回人类世界
她补充道,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一丝难得的松弛。
高泰明好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犹豫的停顿,只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字。高泰明甚至没问她突然决定回去的原因,仿佛她无论说要去哪,他都会这样干脆地应下。
霜思羽埋在他怀里的脸轻轻动了动,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她知道,接下来的仙境棋局,需要沉寂一段时间——王族的警惕还没消,血珀的线索待查,她得暂避锋芒,在人类世界重新布局,等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落子。
这些算计,她没说,高泰明也没问。他只需要知道,她要走的路,他会陪着;她没说出口的顾虑,他会替她守着。
晨光照得房间里暖融融的,霜思羽闭上眼,任由自己再赖一会儿这片刻的安稳。窗外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佐派的庭院渐渐有了生气,而他们要走的路,从这里,重新往人类世界的方向延伸开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