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卷着碎雪,拍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秋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哈出的白气很快晕开一片模糊。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上的刺绣——那是江逾白去年生日送的,浅灰色的布料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山茶花。
隔壁班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逾白抱着一沓理综试卷走出来。他的指尖沾着一点雪沫,是刚才去办公室抱卷子时沾的。他没有朝这边看,却在经过她们班窗台时,脚步顿了半秒,又很快继续向前。
林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教室里。
“别贴了,玻璃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林砚秋直起身,看见江逾白正把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桌角,纸杯上还印着学校小卖部的logo。
“你怎么又去买这个?”林砚秋拿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漫上来,“我不渴。”
“看你刚才做题的时候,嘴唇都白了。”江逾白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沓理综试卷,“离考试还有二十分钟,再把错题本过一遍?”
林砚秋“嗯”了一声,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扉页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219天”。那是她三天前写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倒计时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绷感。
她怕。怕自己考不好,怕和江逾白去不同的城市,怕那些藏在走廊拐角的余光,最终只能变成回忆里的碎片。
考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林砚秋心里的寒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江逾白在她斜前方三排的地方。开考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东西,她懂。
语文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林砚秋的指尖还是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作文题上——“关于‘陪伴’与‘远方’的思考”。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她鬼使神差地写下“走廊拐角的余光”几个字,又很快划掉,重新落笔。
江逾白的背影在她视线里很清晰。他写字的时候,肩膀会微微绷紧,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隔着几排座位都能隐约听见。林砚秋想起上次月考,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前面,考完数学后,他回头对她说:“最后一道大题,我算出来了,你呢?”
那天她没算出来,躲在走廊拐角哭了很久。江逾白找到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陪她坐了半个钟头。
“别想了,”他当时说,“还有时间。”
可现在,时间好像越来越少了。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砚秋几乎是立刻就看向了江逾白的方向。他正收拾文具,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他越是冷静,就说明考得越顺。
走出考场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江逾白在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考得怎么样?”他问。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写完。”林砚秋的声音有点哑,“时间不够。”
“我也没写完。”江逾白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最后一问太偏了,老师说过,这种题可以放弃。”
“可我不想放弃。”林砚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雪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地方。”
江逾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伞沿的雪沫掉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砚秋,”他说,“我们还有219天。”
“219天也不够。”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我怕我考不上,怕你去了北京,我只能留在南方。”
“那我就等你。”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你考到哪里,我都去你的城市。”
林砚秋猛地抬头看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钻。他的眼神很亮,像盛着整个冬天的光。
“别骗我。”她说。
“不骗你。”他说,“我们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林砚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两人的指尖轻轻勾在一起,像一个郑重的约定。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暖到了心里。
午休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室,把林砚秋的错题本照得发亮。萧然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喂,再不吃,菜都凉了。”
林砚秋的笔尖顿在一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上,头也没抬:“等我把这道题算完。”
“算什么算,命要紧。”萧然一把抽走她的笔,“我问你,昨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是不是又卡壳了?”
林砚秋的肩膀垮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第二问没写完……时间不够。”
“我就知道。”萧然叹了口气,把自己饭盒里的卤蛋夹到她碗里,“你就是太急了。江逾白又不会跑,你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吗?”
“我怕。”林砚秋扒了一口饭,声音闷闷的,“我怕我考不上,怕他去了北京,我只能留在南方。”
“怕什么?”萧然挑眉,“你上次模考比他只差二十分,再努努力,完全能追上。再说了,就算真去了不同的城市,他要是真喜欢你,还能跑了不成?”
“不一样的。”林砚秋的指尖抠着桌角,“我想和他在同一个校园里走,想和他一起去图书馆,想和他在同一个食堂吃饭……我不想隔着几百公里,只能靠手机联系。”
萧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想。”她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砚秋,“不过话说回来,你上次说‘如果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去旅游’,是认真的?”
林砚秋的脸“唰”地红了,低头扒饭:“……嗯。”
“哟——”萧然拖长了调子,一脸姨母笑地凑得更近,“那我可等着了啊。到时候你们去海边,记得给我带贝壳,要最大最圆的那种。”
“你别乱说。”林砚秋用筷子戳了戳卤蛋,“我们还没……”
“没什么?没确定关系?”萧然挑眉,“别装了,整个年级谁不知道你们俩那点事?他天天往我们班门口晃,你天天往走廊拐角跑,傻子都看出来了。”
林砚秋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在发烫:“我们就是……一起复习。”
“行,一起复习。”萧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那你可得好好考。不仅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等你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我第一个给你们包红包。”
林砚秋抬起头,看见萧然眼里的认真。她点了点头,把卤蛋塞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一个温暖的约定。
“好。”她说,“我会的。”
晚上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林砚秋把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又展开,重新演算。江逾白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别熬太晚了。”他说,“明天还要考理综。”
“我再做一道题。”林砚秋头也不抬,“这道物理题,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逾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他伸出手,在草稿纸上圈出一个受力分析图:“这里错了,摩擦力的方向搞反了。”
林砚秋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恍然大悟。她抬头想道谢,却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他收回手,“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翻英语书。林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好像少了一点。她知道,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现在,他们还在同一条路上。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雪停了,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林砚秋和江逾白一起走出校门,路上的学生都在讨论试题,脸上带着轻松或沮丧的表情。
“感觉怎么样?”江逾白问。
“还行。”林砚秋说,“理综比我想象的简单一点。”
“那就好。”他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橘子汽水。”林砚秋脱口而出,“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夏天的风。
“好。”他说,“橘子汽水。”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江逾白买了两瓶橘子汽水。林砚秋拧开瓶盖,气泡涌上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想起第一次和江逾白说话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天,他把一瓶橘子汽水放在她的桌角,说:“你刚才跑步的时候,头发乱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她整个青春里,最亮的那束光。
“砚秋,”江逾白突然说,“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林砚秋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一点泪光。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橘子汽水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像一个温柔的约定。林砚秋知道,距离高考还有219天,还有很多试卷要做,很多知识点要背,很多不安要克服。
但她也知道,只要身边有江逾白,只要他们还在同一条路上,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走廊拐角的余光,会一直亮着。直到他们一起,走向属于他们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