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极喉结动动,终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反复晃着的,是她方才泛红的眼眶。
还有她最后那个,混杂着失望与怨恨的眼神。
开始…怨恨他了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撞在空旷的殿壁上,显得格外突兀。
记忆闸门猛然打开,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那年,张极十六。
读书累了,他通常喜欢跟皇叔去御花园透气。
阳光透过御花园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瓣,落在那个张牙舞爪捉蝴蝶的少女身上。
左航胆子倒大,敢在这儿野。
张极顺着左航的目光看去。
少女忽然起身去扑蝴蝶,动作太急,差点绊倒在石头上,踉跄着站稳时,耳环掉在了草地上。
她哎哟一声,回头去捡,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那是张极第一次见喻真诚。
她的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竟一点也没有寻常宫人对他的畏缩。
喻真诚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王爷。
左航免了,你倒不怕生。
左航笑笑。
张极那时才十六岁,一心只读圣贤书,哪里懂得什么情情爱爱。
他只知道,一见到她,自己的脸就会烫得厉害。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刚入宫的喻答应,位份低微,平日里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
喻真诚天天待在屋子里,都快发霉了。
有次他撞见她坐在秋千上晃悠,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喻真诚还不如在宫外自在呢。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半晌,才走过去,声音放得极轻。
张极这里……不好么?
喻真诚也不是不好,就是太静了,静得人心里发慌。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喻真诚太子殿下要不要坐会儿?这秋千可好玩了。
张极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秋千不算宽,两人挨得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她晃着秋千哼不成调的小曲,他就坐在旁边听着。
心里那些被太傅训斥的烦躁,被朝堂纷争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被父皇施压的痛苦,竟都悄悄散了。
从那以后,御花园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碰面地。
夏天的午后,她总爱拉着他去捉蜻蜓。
他一个连走路都讲究规矩的太子,跟着她在草丛里钻来钻去,袖口沾了草汁也不恼。
她捉不到时会气鼓鼓地跺脚,他就默不作声地帮她把网子举得高高的,等蜻蜓落稳了,猛地一扣。
喻真诚抓到了!张极你好厉害!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脸又红了。
张极没什么。
张极你若喜欢,我继续捉更大的就是了。
冬天来得快,第一场雪落下时,御花园白皑皑一片。
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拉着他和左航堆雪人。
左航笑着说她玩心重,她就往他脖子里塞雪球,闹得不亦乐乎。
他不爱闹,就站在旁边给她递雪球,她的手冻得通红,他看在眼里,第二天就揣了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来。
张极给你。
张极替她仔细剥好,才送到她手里。
那天她笑得格外甜,说:
喻真诚张极,你对我真好。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觉得,能看到她这样笑,就算每天多背一百篇孙子兵法,也值了。
左航率先看透了他的心思。
有次单独撞见他,拍着他的肩膀叹气。
左航阿喻她,确实生来便招人喜欢。
左航只是……她毕竟是你父皇的妃嫔。
张极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面上却只能装作不在意:
张极皇叔多虑了。
张极我只是……看她一个人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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