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夜的共同战场
苏砚再次收到沈知意的消息,是在一个暴雨夜。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她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屏幕上还停留在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里。拿起手机,沈知意的名字跳出来,只有一行字:“城西看守所,我需要个证人的紧急证词,你手里有类似案例的模板吗?”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砚皱眉。看守所的会见时间早就过了,沈知意这个点要证词模板,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突发状况。她点开电脑里的案例库,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沈知意提到的证人身份特殊,涉及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模糊地带,常规模板根本不适用。
“没有现成的。”苏砚回消息,“证人年龄?涉及罪名?有没有监护人在场?”
对方几乎是秒回,信息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逻辑清晰得不像深夜应急:“17岁,过失伤人,监护人联系不上。看守所说必须有律师在场才能做笔录,但我的助理被困在暴雨里了。”
苏砚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她和沈知意是对手,理论上,此刻袖手旁观才是“理智”的选择。可屏幕上“17岁”三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去年她接的一个案子里,就是因为关键证词延误,让一个未成年人错过了最佳辩护时机。
“我过去。”苏砚抓起外套,指尖划过床头柜时,碰倒了那支墨绿色钢笔。笔身滚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替她做了决定。
开车穿过暴雨时,雨刮器疯狂摆动,仍看不清前方的路。城西看守所建在城郊,沿途的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苏砚握紧方向盘,忽然想起沈知意在咖啡馆说的话——“我们是一类人”。
或许吧。不然谁会在凌晨两点,冒着暴雨去帮一个“对手”。
看守所门口,沈知意的车停在屋檐下,双闪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她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风衣湿透了大半,头发黏在脸颊上,镜片早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
看见苏砚的车,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模板。”苏砚推开车门,把打印好的证词框架递过去,“但我觉得,你需要的不是模板。”她扬了扬下巴,“进去吧,我陪你。”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接过文件时,指尖在苏砚手背上顿了半秒。那点温度透过潮湿的皮肤传过来,像电流一样窜进苏砚心里。
看守所长显然认识沈知意,看到苏砚时却皱起眉:“沈律师,规定是只能有委托律师在场。”
“她是我的联合辩护人。”沈知意拿出手机,点开一份临时授权文件,上面赫然有她的电子签名,“半小时前刚办好的。”
苏砚挑眉。这人连后路都想好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证人是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少年,坐在铁椅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沈知意走过去时,动作难得放轻了些,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别怕,只是问几个问题。”
她的声音比在法庭上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苏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逐条核对信息,笔尖在证词纸上划过,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张——那支笔,竟然是她送的那支墨绿色钢笔,此刻笔身沾着泥点,却被握得很紧。
少年的声音很小,夹杂着抽泣,好几次说不下去。沈知意没有催促,只是在他停顿的时候,抬头看向苏砚。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锋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苏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法庭陈述:“根据刑法第17条,你的年龄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只要如实陈述经过,法律会考虑你的实际情况。”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去年有个当事人,情况和你类似,最后判了缓刑。”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沈知意侧过脸,看了苏砚一眼。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下巴上没来得及刮掉的胡茬——原来再锋利的人,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证词做完时,天边已经泛白。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东方透出一点鱼肚白,把审讯室的白墙染成淡淡的青灰色。
走出看守所,沈知意忽然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也没抽出一根烟。苏砚看着她发颤的指尖,伸手把自己口袋里的薄荷糖递过去。
“我不抽烟。”沈知意低头,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凉在空气里散开,“谢了。”
“少年的监护人找到了?”苏砚问。
“刚联系上,在邻市打工,正赶过来。”沈知意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晨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如果证词今晚拿不到,明天批捕申请就会通过,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苏砚没接话。她知道沈知意没说出口的——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家属,是她父亲的老战友,她接得本就不情不愿,此刻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赌上了自己的声誉。
“为什么?”苏砚忍不住问,“值得吗?”
沈知意转过头,晨光落在她眼里,像融化的冰。“去年有个类似的案子,我没接。”她声音很轻,“后来那孩子在看守所里待了半年,出来时眼神都空了。”她顿了顿,看向苏砚,“你呢?为什么来?”
苏砚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大概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得意。”
沈知意笑了,这次的笑意很深,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暖意。“苏砚,”她忽然叫她的名字,没有带“律师”后缀,“下次你有麻烦,我也会来。”
不是客套,是承诺。
晨光渐亮,两人并肩站在看守所门口,身后是彻夜未眠的疲惫,身前是初醒的城市。苏砚看着沈知意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伸手,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垂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沈知意的耳垂很烫,像有火在烧。苏砚猛地收回手,假装看手机,心脏却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我……回去了。”苏砚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苏砚!”沈知意在身后叫住她。
苏砚回头,看见沈知意举着那支墨绿色钢笔,晨光在笔身上流转,像藏了片凝固的海。
“笔没丢。”沈知意说,眼里有光在闪,“下次用它写胜诉状。”
苏砚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转身钻进车里。后视镜里,沈知意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晨光吞没。她握紧方向盘,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比那场暴雨里的任何一刻都要灼热。
或许,有些东西,早就超出了“对手”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