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珩的十七岁生日,是在 ICU 的探视窗口度过的。
那一天,阳光仿佛是被特意安排好的一般,难得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 ICU 的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了细小的尘埃,这些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动,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苏景珩的母亲站在探视窗口外,她的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她的脸上戴着口罩,只能看到一双红肿的眼睛和不断流淌的泪水。母亲隔着玻璃,对着苏景珩比了一个蛋糕的手势,那是他们每年生日时都会做的动作。然而,这一次,母亲的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她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淌,在口罩的边缘晕开了一片湿痕。
苏景珩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右手被约束带紧紧地固定在输液架上。由于长时间的输液,他的手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这些针孔就像是被扎烂的海绵一样,让人看了心疼不已。而他的左手,却紧紧地攥着一片枯叶。
那片枯叶,是去年秋天的时候,护士小周从窗外折下来的梧桐叶。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它的边缘已经蜷缩成了褐色,但是叶脉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就像是苏景珩这十七年的人生一样,虽然历经磨难,却始终不肯屈服。
“小景珩,今天咱们偷喝口奶茶?”小周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藏着杯珍珠奶茶,吸管悄悄从床沿递过来。塑料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孔,他却摇摇头,指了指喉咙里的呼吸管。
小周的眼圈红了,蹲下来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等你好起来,姐姐带你去巷口那家,加双份珍珠,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把这话刻在心底。
隔壁床的陈爷爷又在看那本《仙途》。封面的白衣人御剑飞天,剑下的云海翻涌如浪,比他透过窗户看到的任何云都要壮阔。“小景珩,”爷爷的声音带着痰音,却异常清晰,“修仙界的云是暖的,能托着人飞,不像医院的云,冷得像冰。”
他望着天花板上的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忽高忽低,像片永远不会停的海。“爷爷,”他终于攒够力气开口,声音细得像蛛丝,“外面的树……春天真的会发芽吗?”
“会的,”爷爷翻到插画页,指着嫩绿色的芽尖,“像刚出生的小鸡仔,绒毛是软的,掐一下能冒水儿。”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整个世界都仿佛被黑暗吞噬,只有他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躺在床上,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喘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哮喘急性发作了,那是一种让人恐惧的疾病,每一次发作都像是与死神擦肩而过。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仿佛整个肺部都被抽空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慌乱地摸索着放在床边的呼吸机。那面罩就像一个恶魔,死死地扣在他的脸上,橡胶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拼命地吸气,但是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满泥浆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监护仪的波形在他眼前跳动,突然,那原本起伏的线条猛地拉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仿佛是死神的召唤。
他听到了母亲的哭喊声,那声音隔着厚重的门传来,模糊而又遥远。他想回应母亲,告诉她自己还活着,但是他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而他手中握着的,竟然是一片枯黄的叶子。那是他在秋天时捡到的,他一直把它当作一个小小的希望,期待着春天的到来,期待着看到那片叶子重新焕发生机。
然而,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他连春天的芽尖都没有见过,就要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