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的周末,严浩翔收到了一封邮件。
他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手机震了一下,弹出来一封来自国外合作院校的邀请函。他点开看了第一行字就愣住了,把整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四遍,然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隔壁的师妹路过问他"师兄你发什么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可他的手一直放在手机壳上面,指尖冰凉。
那是一份为期十三个月的海外研究交换项目邀请。全奖,合作导师是领域内的大牛,研究方向跟他的博士课题完美契合。邮件里的措辞客气但明确——名额有限,需要在一周内确认是否接受。
严浩翔在实验室坐了一个下午,电脑屏幕上数据散着没有动。他把那封邮件翻出来看了又看,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变成一条从他面前延伸出去的新路。那条路通往另一个国家、另一种语言、另一个学术体系,是他一直梦想要走的方向。
可那条路也通往十三个月的距离。
晚上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把脸埋进手掌里。窗外的六月天还没黑透,暮色蓝沉沉地压着窗框,有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给苏见夏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带着笑意:"怎么了?今天这么早打?"
严浩翔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见她那边隐约有水声和厨房的响动,她应该正在做晚饭。
"我收到一封邮件,"他说,"国外一个研究交换项目,十三个月,全奖。跟我博士课题很匹配。"
电话那头水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苏见夏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什么时候走?"
"确认了的话九月。"
"……那你得去。"
严浩翔闭了闭眼。他知道她会这么说。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永远把他的前途放在第一位,哪怕那意味着他们之间要再横亘一整片海洋。
"我可以不去,"他说,"项目确实难得,但——"
"严浩翔,"她的声音打断了他说,尾音微微扬着,像在掩饰什么颤动的边缘,"你去年跨年的时候说过,我们的时间对不上。你去了国外我们确实更对不上了,可是如果你为了我不去,我们以后会更对不上。你会一直想'如果当时去了会怎么样',那个念头会横在我们中间,变成新的时差。"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你呢。我们才刚重新开始。"
"你走了我们也是重新开始,"她说,"我们去年分开过,知道最差能差成什么样。最差也就是你再打一年的视频电话,我再吃一年的泡面。可是你回来了之后,你有了更好的前途,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对钟。"
严浩翔低下头,额头抵在桌面上。手机贴着耳朵,他听见她那边的呼吸声,细细的,像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哭了吗?"
"没有,"她声音微微哑着,"我在切洋葱。"
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切洋葱的时候手机不会突然安静那么久。
那天晚上的电话打了很久。久到严浩翔的耳朵都发烫了,两个人说了很多话,从项目细节聊到那边的天气,聊到他去了之后时差怎么办,聊到十三个月怎么过。聊到最后苏见夏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甚至笑了两下,说"你去了之后要带我去那边玩,你攒着钱"。
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那个通话记录显示"1小时47分钟"。
他走出去阳台上吹风,六月末的夜风是暖的,可他感觉不到温度。他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树影,在心里反复咀嚼苏见夏说的那句话——"最差也就是你再打一年的视频电话,我再吃一年的泡面。"
她说的那么轻巧。但他知道她去年吃泡面的时候是一个人发烧的夜里、一个人被审查的深秋、一个人跨年的冬天。他不在。
他更知道她说"你得去"的时候有多用力。那份用力他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像一个人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推开,只因为推开是对的。
七月第一周,严浩翔回复了确认邮件。
他把确认函发出去的时候坐在实验室里,手指离开回车键之后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见夏发了一条消息:"确认了。九月走。"
苏见夏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十几秒又补了一条:"那你这几个月好好陪我。"
严浩翔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打了"我会好好陪你",又删了,改成"我会每天都在"。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拇指在边缘反复摩挲,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七月中旬的周末,苏见夏来北京。
她到的时候是周五晚上,严浩翔去车站接她。出站口人潮涌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她了——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着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点旅途的疲惫,但看到他的一瞬间就笑了。
他走过去接过她的箱子,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他用手心包紧了。
"走了多久?"他问。
"三个多小时,还好。你吃饭了吗?"
"等你一起吃。"
两个人回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严浩翔为了方便她来短租的一间小公寓,其实只有不到四十平,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和一袋猫粮,年年偶尔会从楼下跑上来蹭吃。
苏见夏放下行李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下:"还活着呢。"
"活得好好的。"他走过去给绿萝浇了点水,转头看她站在客厅中央,小小的空间被暖黄的灯照得柔和。她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瘦,但精神不错,脸上有淡淡的粉红。
"你先歇会儿,"他说,"我去做饭。"
"我帮你。"
两个人在小厨房里挤来挤去,一个人洗菜一个人切,胳膊肘偶尔碰在一起。苏见夏洗西红柿的时候严浩翔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轻轻拢住。她手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西红柿在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你别闹,洗菜呢。"她说。
"你洗你的,我抱我的。"
苏见夏没挣扎,就让他那么抱着,把剩下的几个西红柿洗完了。水龙头关掉之后她湿着手转身,在他T恤上蹭了两下,仰头看他。厨房的灯就在他们头顶,光从上面洒下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了一小圈阴影。
"严浩翔,"她说,"你走之前我们要做多少件事?"
"什么事?"
"就是把剩下能一起做的事都做了。吃饭、看电影、爬山、逛公园、还有好多好多。"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湿润,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滑下去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都做,"他说,"一件一件来。"
那个周末他们做了很多事。周六上午去爬了香山,下午逛了逛以前常去的艺术区,晚上在她公寓里自己煮火锅,热气和笑声蒸腾了整间屋子。周日上午严浩翔带她去学校看了年年,橘猫胖了一圈,趴在猫窝里晒太阳翻肚皮,苏见夏摸着它的肚子说"你怎么越长越像一颗橘子"。
周日下午,苏见夏要走的时候,严浩翔送她去高铁站。进站口前面他抱了她很久,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箍得很紧。苏见夏在他怀里没有动,手环着他的背,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入口,像一个被时间按下暂停的画面。
"我下下周还能来吗?"她问。
"能,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那你九月走了之后呢?"
严浩翔松开她,低头看她的眼睛。她的眼底没有泪,但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水面结了冰依然能看见底下流动的东西。
"走了之后你也随时来,我的宿舍钥匙给你留一份。你来的时候我如果不在,你就在我床上躺一会儿,年年会来陪你。"
苏见夏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那你早点回来。"
"嗯,早点回来。"
她转身进了安检口,这次没有回头。她走得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细小的声音。严浩翔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回走。
他的步伐很稳。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迈开步子。
七月的最后一周,项目组开了最后一次集体会议。苏见夏也来了,两个人坐在会议桌的同一侧,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着。会议内容是关于项目的后续交接——严浩翔的学术顾问部分会由另一位博士生接手,苏见夏的内容落地板块进入执行阶段。
散会之后大家互相道别,有人跟严浩翔说"出国顺利",他点头说谢谢。苏见夏站在旁边看着他和别人握手寒暄,他的侧脸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人都走完之后两个人最后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鞋跟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回荡。严浩翔忽然停下来,转身把苏见夏拉进走廊拐角的一个凹处,低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重。不像之前脸颊上那一碰就走的触碰,是真实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贴在她的颧骨上,嘴唇从试探到确认再到索取。苏见夏被他压在墙壁上,手指攥着他T恤的前襟,闭着眼回应他。
走廊那头有人说话的声音渐渐靠近,他们分开的时候嘴唇都红了。苏见夏靠墙喘着气,耳朵尖红透了,瞪着他:"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了,"他也喘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反正他们都知道我们要分开了。"
"分开又不是分手。"
"嗯,不是分手。"
苏见夏抬头看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两个,被他的视线框在正中央。
"你去了要好好吃饭。"她说。
"你也是,别老吃外卖。"
"你每天给我发照片。"
"我每天发。"
"时差十二个小时你也发。"
"我定闹钟发。"
苏见夏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沿着走廊往出口的方向走。
严浩翔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她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他落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衬衫,低马尾,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光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逆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他认得。
"走啊,"她说,"回去做饭。"
他快步跟上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七月底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热烘烘的风裹着蝉鸣把两个人淹没。他们并肩走在路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勾着手指。
还剩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但严浩翔没有算那些数字。他知道剩下的每一天都会好好地过,每一顿饭都好好吃,每一个拥抱都抱得够久。因为他走之后,这些细微的、理所当然的日常会变成隔着屏幕和时差的想念。
而苏见夏走在他旁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她没说出来,但她已经在心里把剩下的日子都画好了格子,一格一格地填。把所有能一起做的事都做了,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把所有的拥抱和亲吻都攒起来存好。
等他去了一万公里之外,她还有这些东西可以翻出来用。
七月底的风吹着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苏见夏侧头看了一眼严浩翔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小块东西堵着。她咽了咽唾沫把那块东西压下去,然后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换成挽住他胳膊的姿势。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用歪斜的姿势继续走着。
他没说什么,只是偏了偏头,让她的后脑勺能更舒服地贴在他的肩窝里。
还剩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两个人都在珍惜每一秒,同时都在心里默念——这只是暂别,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