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走回酒店的那条路,苏见夏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本来步行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因为两个人的步子都放慢了,硬生生多绕了一圈。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的时候严浩翔停下来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红薯烫得她左手换右手地颠着,他站在旁边看她手忙脚乱地吹气,笑着不说话。
"你故意的吧,这么烫就给我。"苏见夏瞪他。
"烫的才好吃,凉了就不甜了。"
苏见夏把红薯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小口,确实很甜,绵软的红薯肉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焦糖一样的香气。她偷瞄了一眼严浩翔,他也正低头吃他那半,嘴唇上沾了一小点红薯的痕迹。她没有指出来,但嘴角弯了一下。
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慢下来,最后在门廊的灯下站定。苏见夏手里的红薯还剩最后一口,她三两口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折好攥在手心里。
"我到了,"她说。
"嗯,"严浩翔把手从她手里松开,那触感空了之后他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像在重温那个温度,"明天你回吗?"
"明天下午走。"
"那我明天上午来找你吃早饭?"
苏见夏想了想:"你学校过来要一个小时。"
"我起早一点就行。"
"那行,你来了给我发消息。"
严浩翔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四月末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动了几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浮起来:"那你上去吧,早点睡。"
"好。你也早点回去。"
"到了给你发消息。"
苏见夏转身往酒店大堂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严浩翔还站在门廊底下,手插在裤兜里,冲她摆了摆。她朝他笑了一下,推开旋转门进去了。
电梯里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左手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握成拳,轻轻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金属壁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早晨严浩翔到的时候是八点半,手里提了两杯豆浆和一袋刚出锅的小笼包。苏见夏下来的时候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见她走出来就站起来,把豆浆递过去,豆浆还是烫的。
"你几点起来的?"苏见夏接过来,手心被烫得微微缩了一下。
"六点。"
"你疯了。"
"没事,反正我平时也早起。"
两个人坐在大堂旁边的咖啡厅吃早饭。小笼包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汤汁烫嘴,苏见夏吸了一口直吸气,严浩翔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吃第二个。
"你下周忙吗?"严浩翔问。
"还好,项目那边进度正常。你呢?"
"我也正常,就是有一篇小论文要改。"
"那你改的时候别熬夜。"
"我尽量。"
苏见夏看他一眼:"你去年也说尽量。"
严浩翔被她噎了一下,低头咬了一个小笼包,含含糊糊地说:"今年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咽下去,抬头看她:"今年有人在管我。"
苏见夏低头喝豆浆,假装没听见,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她。她把豆浆杯放下的时候嘴角压不住那点笑意,只好又拿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那天上午两个人沿着酒店旁边的河堤走了两趟,中午一起吃了顿简餐,然后苏见夏回酒店收拾行李。严浩翔送她去车站,安检口前面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旁边的旅客拖着箱子来来去去,广播报着车次。
"到了发消息。"严浩翔说。
"嗯。"
"下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随时说。"
"知道了。"苏见夏看着他,想了一下,然后轻轻踮了一下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非常轻,嘴唇碰上去的瞬间就离开了,像一片羽毛蹭过皮肤。然后她拎起包转身进了安检口,头也没回。
严浩翔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眼睛眨了眨。他慢慢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脸颊位置,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大,酒窝深得几乎要陷进脸颊里。旁边有人看他,他也不在意,就站在那里看着苏见夏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
五月,苏见夏的项目进入了执行期。
内容落地的部分逐渐铺开,她每天的工作量又开始多了起来。但这一次她处理工作的方式有了细微的变化。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刚改完一篇稿子准备收工,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的邮件——合作方那边提出了一项新的需求,时间紧急,要求后天给出方案。
苏见夏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封邮件,揉了揉太阳穴。搁在以前她会把这件事憋在肚子里,第二天疯狂赶工把它做完,然后轻描淡写地跟严浩翔说"今天正常下班"。但她想起上次电话里他说过的话,想了大概十秒,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今天加班了,刚收到一个新需求,后天要交方案。明天得赶工。"
严浩翔回得很快:"你需要帮忙吗?我能帮你看看什么?"
苏见夏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以前她会说"不用我自己来",但这一次她打的是:"需求文档我发你看看?你从学术角度帮我审一遍框架逻辑就行,落地细节我自己做。"
"行,发我。"
她把需求文档转了过去,然后继续整理手头的东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严浩翔发来一段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在语音里带着一点翻过材料之后的笃定:"我看了,框架逻辑没问题,但你第三点的落地方案跟理论支撑有个小错位,我标了截图发你了。你调整一下就行。"
苏见夏打开他发来的截图,看到他在PDF上用红色的笔圈出了那个错位点,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她看着那行批注,在屏幕前面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重新调整了方案里的对应部分。前后花了十分钟,问题解决了。
她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肩膀比之前放松了一些。那件堵在喉咙口的事被分享出去了,然后被接住了,然后变轻了。原来把麻烦说给别人听,别人真的能帮上忙。
她给严浩翔回了一条:"解决了,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有这种随时发我。"
苏见夏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继续加班改稿子。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但办公室的灯白亮亮地照着。她低头打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持久。
五月第二周,又一个小波折。
苏见夏负责的一个选题在内部评审时被打了回来,原因是"调性不够匹配客户品牌"。她在会议室里听完反馈出来的时候,邻桌同事小声说"夏姐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客户的风格就是爱折腾"。苏见夏点了点头回到工位,打开那个选题文档重新看了一遍。
搁在以前她会闷着头改到满意为止,改完了一句话不提。但这一次她先给严浩翔发了条消息:"今天一个选题被打回来了,客户嫌调性不对。我可能要重写。"
严浩翔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是他拍的一本翻开的书,上面用笔画了一句话,配文:"我去年被导师打回来七次的时候翻到的,分享给你。'被拒绝不等于你不好,只是版本不对。'"
苏见夏看着那张照片,把那句画了线的话读了两遍。然后她回了一个"知道了",重新打开那个选题文档,花了两个小时把它从底层改了一遍。改完之后她发给领导,领导回复说"这个版本好多了,推进吧"。
那天晚上回家的地铁上,苏见夏靠在车厢壁看着窗外隧道里不断掠过的光带。手机里严浩翔发来一句"改完了吗",她回"改完了,过了"。然后他发了一个放烟花的小熊表情包——正是以前她爱发的那个。苏见夏看着那个表情包,在地铁里轻轻笑出了声,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五月中旬,两个人又见了一面。
这次是苏见夏因为项目需要去北京开两天会,她提前跟严浩翔说了,他把周末的时间空了出来。周五晚上她到的时候他来车站接她,还带了那家她爱吃的煎饼果子。这次她没有加班,没有临时出差,没有突发事件。一切顺顺当当的,像一条终于被捋直了的绳子。
周六上午他们去逛了一个艺术区的市集,买了两只手工做的杯子,一蓝一白。中午在街边的小馆子吃涮羊肉,严浩翔给她夹菜的时候不小心把麻酱溅到了她袖口上,她瞪了他一眼,他拿了湿巾过去擦,擦着擦着两个人同时笑了。
下午他们去了他学校。严浩翔带她去看那只叫年年的橘猫,小猫在实验室门口的猫窝里蜷成一团晒太阳,看见严浩翔过来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苏见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它眯着眼咕噜咕噜地叫。
"它还挺亲你的。"苏见夏说。
"因为它知道我是喂它的那个人。"
苏见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在他身上,他蹲在旁边看猫,侧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有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了。一个有他的周六下午,阳光、猫、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涮羊肉的余味。
"严浩翔。"
"嗯?"他转头看她。
"我觉得我们在变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酒窝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显极了,他的眼睛里映着她蹲在猫窝旁边的样子。"嗯,"他说,"我们是在变好。"
年年喵了一声,从猫窝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吞吞地走到苏见夏脚边蹭了蹭她的腿。苏见夏伸手又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草屑,严浩翔弯腰帮她拍掉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了,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和青草的气味。苏见夏走在左边,严浩翔走在右边,这次他们的手是牵着的。她感觉到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从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慢慢融在同一个频率里。
她想起去年夏天一个人在北京的公寓里吃泡面的日子。想起凌晨两点十七分对着对话框打不出字的夜晚。想起跨年夜广场上那朵最后散尽的烟花。那些东西像一段走过了很长隧道之后回头看的光点,很小,很远了,但还能看见。
他们走过了那段隧道。隧道外面的天是亮的。
晚上严浩翔送她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五月的夜风不冷,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近处的路灯把他们拢在一圈暖黄色的光里。
"苏见夏,"严浩翔开口。
"嗯?"
"我们之前说的那个定居计划,我想重新做一份。"
苏见夏转头看他。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的街道,嘴角有笑但表情很认真。
"不是以前那种想当然的版本,是认真的。你的事业在这边,我在北京还有至少两年书要读。中间城市行不行?我能两边跑,你也可以两边跑。我们不急,慢慢来,用两年的时间把中间的那个点找到。"
苏见夏安静地听完,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她记得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删掉那个文档的时候,心里是空的。现在那些文字又从虚空中慢慢浮回来了,被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新的文档里。
"你想好中间城市选哪里了吗?"她问。
"想过几个备选,但你还没选。等你选。"
苏见夏靠回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下夜空。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都盖住了,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那些光后面,一颗一颗都在。
"我选了告诉你。"她说。
"好。"
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苏见夏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正好的角度,正好的弧度。
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平稳绵长。五月的夜风从耳畔穿过去,带着不知道哪里的花香,淡淡的甜味混在空气里。
她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被重新填满。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日常里一些细小的、理所当然的、属于两个人的东西重新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比如他手心的温度。比如她靠在他肩上的角度。比如那些说出来有人接住的烦恼。比如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聊天记录,每一页都有新的、暖的东西。
苏见夏闭着眼,嘴角弯着。她想,这条路还在往前走,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