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从学术会回来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他在车站等出租车又等了二十分钟,身上那件薄外套淋了个半湿,发梢滴着水坐在后排。车窗外的积水被车轮碾开又合拢,街景糊成一片彩色噪点。
他给苏见夏发消息:「我到了。你这周末还在北京吗?我明天去找你。」
过了十分钟,车已经拐进学校那条路的时候,他收到回复。苏见夏说:「我回原城市了。驻地昨天结束的。」
严浩翔看着那条消息,出租车刚好停在学校门口。司机回头说「到了」,他愣了一下才扫码付款,拎着行李箱下车。雨打在行李箱的塑料面上啪啪响,他站在校门口的门廊下躲了几秒雨,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你走了?我以为你的驻地是这周末结束。」
苏见夏:「改期了,提前了两天。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你在开会,怕打扰你。」
严浩翔站在门廊下,雨从檐边成串地往下淌,在脚边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顿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那你应该告诉我。我可以提前回来。」
苏见夏:「没事,就提前两天。你开会重要,我反正后面还会再来北京的。你先忙你的。」
严浩翔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拖着行李箱穿过雨帘跑进宿舍楼,楼道里的灯昏黄地亮着,地面被雨鞋带进来的水踩得湿漉漉的。他上楼梯的时候在心里想,她驻地结束了,提前了两天,没有告诉他。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站在宿舍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去了她的公寓,敲门,没人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回头看见那扇窗,窗帘拉着,里面没有人。
但那只是他想象中的画面。真实的情况是,他根本没有去成。因为苏见夏已经走了。
严浩翔推开宿舍门,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整个人坐进椅子里。他拿起手机,点开苏见夏的朋友圈。她昨天发了一张照片,是高铁窗外的风景,配文只有两个字:「回程。」
他没有点赞。他之前没有看到这条朋友圈。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对面室友空荡荡的床铺。窗外的雨声又密了一层,打在玻璃上嗒嗒嗒嗒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
那天晚上他给苏见夏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听起来正常,说在收拾行李,说回原城市之后还有一堆工作要补。严浩翔坐在宿舍里听着她说,偶尔嗯一声,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
对话像一条被拉得很细的线,绷着不松也不断,维持着某种表面上的完整。
挂电话之前,严浩翔说:「下周我没什么事了,我去看你。」
苏见夏顿了一下:「下周啊……下周可能也忙,我刚回来,手上的活要赶。」
「那我下下周。」
「到时候再看吧,我现在排不太准。」
严浩翔握着手机,感觉到那根线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他说:「好,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放下手机。他盯着通话记录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和苏见夏的聊天记录,从一个月前开始往上滑。六月的消息里他们每天还会发很多条,有照片、有语音、有表情包,有时候半夜他还会收到她发来的一长串吐槽工作的语音。而现在对话框里的消息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各住一个房间,门都关着,偶尔隔着门板说两句客套话。
他把手机放下,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论文的最终版已经提交了,导师那边反馈不错,下个月他还能拿一个校级奖学金。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前程坦荡,有条不紊。
但他心里那块地方像是缺了一块什么。说不出来,但摸得到边。
苏见夏回原城市之后的日子,比在北京的驻地更忙。
缺了两个板块的项目份额,意味着她要靠剩余的内容量和新的业务方向来弥补业绩上的空缺。领导虽然没明说,但季度考核的指标在那摆着,少了两块内容,她就要从别的方向多产出两块。苏见夏把自己当成一台不停转的机器,每天睁眼就是选题、写稿、改稿、对接、开会。她在办公室待到最晚,有时候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进来她都没发现,抬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司楼下的路灯亮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八月中旬,严浩翔真的来了。
他提前三天跟她说「我下周过来」,她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用来」,只是说「行,我看一下排期」。严浩翔买了票来的那天,苏见夏下午临时被拉去开了一个紧急会,原本六点下班她七点半才从会议室出来。她给严浩翔发消息说「晚一点」,他说「没事,我在你公司楼下等」。
苏见夏背着包跑出写字楼的时候,看见严浩翔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八月的晚上还有余热,他穿着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看见她跑出来他把奶茶递过去:「给你买的,少糖去冰。」
苏见夏接过来,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她抬头看他,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晒黑了一点点,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柔柔地落在她脸上。
他们去附近一家面馆吃饭,严浩翔点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吃饭的时候他跟她聊他的论文、他拿的奖学金、导师夸了他两句。苏见夏听着,笑着点头,偶尔插一句「那很好啊」「你真厉害」。他说到奖学金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我这笔钱存着,到时候我们定居用」。
苏见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定居。那个备忘录里的文档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更新了。她说「好」,然后低头吃面。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八月的夜风热热地吹过来,街边的烧烤摊飘着烟火气,有人在唱歌,跑调的歌声被风吹散了一截。严浩翔走在她左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每碰一次他就侧头看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他问。
「还行,就正常忙。」
「你感觉不是很高兴。」
苏见夏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想了想,说:「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挫败。」
「怎么说?」
苏见夏张了张嘴。她想说那两个被分走的板块里有一个是她跟了三个月才拿下来的大客户,对方指定要她来做,但合作方那边一句话就给人划走了。她想说她现在天天加班是为了补业绩缺口,领导虽然没批评她但那个「不清晰」三个字已经成为她档案里的一颗暗钉。
但她看了一眼严浩翔的脸,他刚拿了奖学金,论文顺利结题,前程一片坦荡。他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白衬衫,领口干干净净的,整个人像一盏被擦亮的灯,从里到外泛着柔和的光。
「就,」她说,「项目上出了点变动,有些内容不在我手里了。不是什么大事。」
严浩翔停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他低头看她的眼睛:「你那个审查不是说没事了吗?」
「是没事了,但是……」苏见夏垂下眼,「没事,我能调整。」
「你要不要换个工作?来北京?我看你在这边状态不太好。」
苏见夏从他手里轻轻挣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她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我要是去北京,也得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现在走算什么,半途而废。」
严浩翔看着她的背影,跟上去。他没有再追问。他说:「那你处理好,需要我做什么就跟我说。」
苏见夏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烧烤摊、便利店、关了一半门的花店。一路沉默,只有脚步踩着地面和偶尔路过的车声。苏见夏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严浩翔落后半步跟着她。那个半步的距离在路灯下一寸一寸地拉长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大,大到需要用一整段沉默来丈量。
那天晚上严浩翔住在附近的酒店。苏见夏送他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抱了她一下,还是那种很紧的抱法,下巴抵在她头顶,手在她的后背上拍了拍。
「有事跟我说。」他说。
「好。」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松开手,推门进了酒店。苏见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玻璃的反光里她看见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在笑。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个文档她很久没打开了。她把光标移到「如果他下次问我有什么事,我就说一点小事,我能处理」那一行,盯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如果他下次抱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远,那就是真的远了。」
她看完这行字,划掉了。重新写:「如果他下次抱我的时候我觉得很远,我应该告诉他。」
然后她锁了屏,继续走。
但她没有告诉。因为后来的日子,严浩翔抱她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九月份,两个人各自进入了最忙的季节。严浩翔开始准备博士申请的材料,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回复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苏见夏手里的项目终于有了点起色,她靠新的业务线拉回来一部分份额,但每天照样熬到深夜,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指甲剪短了又长出新的毛边,嘴唇永远干着。
十月初,国庆节。严浩翔说放假来找她。苏见夏说公司调休,她只有三天假,而且其中两天要加班。严浩翔说那三天也可以。苏见夏说你不要来回跑了,就三天折腾一趟不值得。严浩翔说怎么不值得。
最后他还是来了。来了两天,其中一天半她都在加班。第二天的晚上她终于有空了,两个人去吃了个饭,路上严浩翔说了一句:「我发现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看手机。」
苏见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歇一歇。」
「我歇不下来。」
「为什么歇不下来?」
苏见夏看着他的眼睛,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她想说因为她被审查过所以她得用双倍的努力证明自己,因为那两个被分走的板块让她在部门里的位置降了半格,因为她在新的业务线上从头开始所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她想说我每天都在害怕再出点什么差错,害怕再收到一封抄送了所有人的邮件,害怕那个「不清晰」三个字再长出一双眼睛盯着她。
但她最后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严浩翔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的手从桌上拿起来,十指扣在一起。他手心干燥温热,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苏见夏,」他说,「你是不是不太需要我了?」
苏见夏猛地抬起头看他。严浩翔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那种被她推远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忍不住翻上来的脆弱,像溃堤前最后一道细微的裂缝。
「你每次有事都不告诉我,你扛着扛着就把我隔在外面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分心,但我是你男朋友,我本来就是要跟你一起分担的。」
苏见夏张了张嘴。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我没有不需要你。」她说。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沉默。面馆里有人在煮面的锅气升腾成白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苏见夏在那片白雾里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被他的大手包着,像一只很小的、缩起来的东西。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终于说。
「那就慢慢说。」
她摇了摇头。摇得很轻,但那个动作里有种认命的东西:「我说了你也帮不上忙。你在那边好好读你的书,我这边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严浩翔握着她手的力度慢慢松了。他没有抽走,但那份力道的变化苏见夏感觉到了。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缝隙越来越窄,光越来越暗。
「我走了之后,」他说,「你一个人在北京,审查的事也没告诉我,到现在你也不跟我说具体出了什么事。我在你那里是不是除了给你添乱,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
「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苏见夏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那个酒窝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泡了太久的泥塑,边缘开始模糊。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能陪我。」她说,「你已经在陪我了。」
严浩翔低下头,过了几秒钟抬起头来,朝她勉强笑了笑。那个笑很苦,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掉下去了。
「那好,我陪你。」他说。
可是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之后,苏见夏站在公寓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很清楚。她说的「陪我」,和他理解的那个「陪」,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了。
她说的是远距离的、隔着屏幕的、偶尔出现的陪伴。他想要的是她的世界里有一扇为他敞开的门,他能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那扇门她从春天开始就没有打开过。现在她站在门里,他在门外,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两个人都听得见对方的呼吸。
但谁都没伸手推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