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活在同一个北京时间,
却过着永远不会相交的人生。
你的清晨,是我的深夜;
你的安稳,是我的动荡。
我攒了三百六十五个想你的理由,
却在每次奔向你的前一秒,
被命运按下暂停。
——严浩翔
凌晨三点的北京,写字楼像一根根发光的骨头插在城市的血肉里。
苏见夏趴在工位上,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桌上的咖啡杯底凝着一圈褐色的渍痕,像某种缓慢风干的证据。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没动。
又震。第三次的时候,她才抬起酸胀的眼皮——屏幕上是外卖软件的推送:「您有新的优惠券即将过期」。她扯了下嘴角,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八个小时前,严浩翔说「今晚早点休息」。
六个小时前,她回「你也是」。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十八楼的新媒体部门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滋滋地响,像某种细小的活物在里面爬。苏见夏直起身,颈椎咔地响了一声,把最后几个选题批注写完,保存,关掉八个微信对话框,又花了五分钟犹豫要不要再看一遍明天要发的预热文案。
最后她还是看了。改了两个标点。退出。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沉的时候,金属壁映出她的影子。格子衬衫皱巴巴的,马尾松散地歪在一边,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一拳。她想起大三那年,严浩翔第一次从北京来学校看她,她化了两个小时的妆,在宿舍里试了七套衣服,最后穿了条白裙子在高铁站等他。
那个人拖着行李箱跑过来,夏天傍晚的光把他整个人染成金色,他喊着她的名字,嗓子都劈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
苏见夏把那些画面按回去,裹紧外套走进北京的四月深夜。风还是凉的,刮在脸上让人清醒。她在滴滴上等了八分钟,期间刷了一下工作群,领导又发了一条新需求,明天上午十点前要出一版紧急预热,客户临时改了方向。
她闭了闭眼,在对话框里打「收到」。
上了车,报完手机尾号,整个人陷进后排座椅。车窗外的城市飞快地往后掠,霓虹灯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她打开和严浩翔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
「睡了吗?」
她没回。那时候她在开会,等开完已经凌晨一点,又觉得这个时间回一句「刚开完会」像是在邀功卖惨。她讨厌那种感觉。好像自己的辛苦是什么值得展示的东西。
所以她什么都没回。
现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刚下班。」
发送。
她知道严浩翔一定睡了。他每天十一点半准时关机,像某种精密的仪器。这是好事,她有段时间状态很差,半夜三点给他发消息,看见「已读」两个字反而更崩溃——他在熬夜等她。
后来她就不发了。
车在高架桥上拐了个弯,苏见夏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蒙一层薄雾。她想起上周严浩翔说下周要来北京,说导师那边进度松了一点,能挤出两天假。
她说好,等你。
但其实下周三是全网大促,她负责的品类要冲GMV,整个部门已经进入战时状态,她连明天能不能准时下班都不知道。
她没告诉他。
到家已经快五点。合租的室友房门紧闭,客厅里扔着外卖盒。苏见夏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时天边开始泛灰。她给严浩翔设的早安闹钟是七点半,到时候她应该刚刚睡着。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换的洗衣液。
手机上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再发一条消息告诉他「我到家了」。
没必要。反正他也看不见。
三个小时后,严浩翔准时醒来。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六条微信,三条是课题组群消息,两条是导师发的文献链接,最后一条来自苏见夏。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刚下班。」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闹钟又响了一次。
窗外天光大亮,隔壁传来室友洗漱的哗啦水声。严浩翔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深呼吸了三秒。然后他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四月的北京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脚背上。他打字:「怎么这么晚?又通宵吗?」想了想,删掉。
「下周我来的时候你别安排太多工作好不好?」又删掉。
最后他发:「我醒了。你睡了吗?」
发完他把手机扔床上,站起来去洗漱。水龙头打开的那一下冰凉刺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些疲惫的影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有折痕但还算平整。
他昨晚写文献综述写到凌晨一点。其实十一点半就关了灯,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又把灯打开。书桌抽屉里有一沓高铁票,二十七张,全部是北京到苏见夏的城市,时间跨度三年。
严浩翔想把那沓票拿出来数一数,但忍住了。昨天刚数过。
他刷完牙,手机在卧室响了一声。他擦掉嘴边的牙膏沫走回去。
「刚睡,你别担心。下周见。」
他站在床边,把这条消息读了四遍。读完第四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四月十二号。距离他说要来的那个「下周」,还有五天。
但昨晚他在课题组群里看到导师发的通知,下周三有个学术会议需要所有人到场,导师还特意点名说「浩翔你准备一下那个部分的汇报」。
他还没告诉苏见夏。
严浩翔把手机放下,开始穿衣服。衣柜里有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去年冬天苏见夏寄给他的,说北京冷,让他多穿点。他其实不太穿那件毛衣,因为怕穿旧了。他就挂在衣柜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今天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挂了回去。
选了件普通的卫衣套上,背着书包出门。走在校园里,四月的樱花开了,粉色的小花瓣被风卷起来擦过他肩膀。他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苏见夏。
「学校花开了。等你来的时候可能谢了,但我给你存着了。」
发完他就知道这句话看起来有点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撤回。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苏见夏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抱着花,眯着眼睛笑。
严浩翔也笑了一下。很轻,只有嘴角动了一点点。
但笑意还没完全浮上来,导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浩翔啊,下周三的汇报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那个数据模型你再跑一遍,上次那个有点问题……」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扶着书包带子。樱花还在飘,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他嘴里说着「好的老师、没问题老师」,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猫的表情包。
表情包下面,是苏见夏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刚下班」。
和那句五分钟后补的「你别担心」。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图书馆的感应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个学妹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得体,但眼睛里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走进图书馆。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外面的樱花和阳光全部关在外面。
北京时间的早晨八点十七分。
她刚刚睡着。他刚刚开始新的一天。
他们活在同一个城市吗?有时候严浩翔觉得不是。他觉得苏见夏住在另一个时区,那个时区里没有太阳,只有电脑屏幕、咖啡杯和凌晨三点的对话框。
而他住在最普通的那种时区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有该睡觉的时候都睡了,所有该醒着的时候都醒着。
只是那个睡着的夜晚里,永远少了一条「我到家了」的消息。
只是那个醒着的白天里,永远多了一句「你别担心」。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常驻地。坐下来,打开电脑,文献综述的文档还停在昨天凌晨一点的地方。光标一闪一闪的,等他继续。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面有一个文档,名字叫「定居计划」——他和苏见夏一起写的,从大三开始,攒了三年。什么城市、什么地段、首付大概多少、谁的工作往哪边靠、生了孩子学区怎么样。事无巨细,像两个十六岁的小孩堆沙堡。
他往下翻,最新一条是两个月前苏见夏写的:「北京房租又涨了,但如果我们换个区……」,后面跟了一张截图。
他当时回了一个「好」,然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更新过这个文档。
严浩翔把备忘录关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面对屏幕上的文献综述。窗外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草坪上铺了野餐垫,四月的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把这个城市的所有人都晒得暖洋洋的。
除了他。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终于开始打字。一个字接一个字,像某种惯性。
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北京时间。
他在这边安稳地上坡,她在那边动荡地奔跑。他们都以为下个路口能遇见。
但四月北京的樱花会谢。他忘了告诉苏见夏,他下周可能来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