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的准备工作在八月后半个月进入了实质性的安装阶段。他们提前一天到了那座水塔所在的城市,车停在街边步行了两分钟走到建筑入口处。从外部看是标准的工业水塔结构,圆柱体下部直径较大,向上收窄,外墙是深灰色的混凝土,表面被多年的风和雨浸成了均匀的哑光色。入口在一楼侧面,一扇窄门通向内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完整的圆形空间,地面是原色的水泥,墙面保持着原始的浇筑痕迹,没有做过额外处理。午后的光线从高处几扇窄窗渗入,在天花板附近形成一圈明亮的光带,而地面附近则处在相对较暗的照度范围内。
严浩翔走进去站了一会儿,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圆心的位置感受了一下空间的声场分布。林知予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看了一圈墙面的弧度和地面的半径。她先开口说"这个空间的混响会比普通房间长,因为弧面会把声音在水平方向上持续引导,而不是让它尽快消散"。他站在圆心位置没有移动,说"混响时间比棉纺厂主车间短大约零点三秒,但音量衰减的速度更均匀,不会出现某一个频率段忽然消失的情况"。他走到墙边蹲下来检查了预留的电源和接口位置,然后站起来在墙面上用铅笔画了几个标记,标出了扬声器悬挂点和文字卡片的位置。
当天下午他们完成了设备安装和初步调试。他在墙面的标记点固定了两支全频扬声器,与弧形墙面形成对称的夹角,然后在圆心位置放了一台小型播放器。她在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窄桌,把选好的六张卡纸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每张之间留出了均匀的间距。在桌面的末端,她放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了大约三分之二的水,水面平静,在室内光线下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反光。她放好之后后退了两步看了看整张桌面的布局,然后调整了其中两张卡片之间的间距,让整体的视觉平衡感更加均匀。
那天傍晚他们离开水塔的时候,他回头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设备已经安装好了,扬声器和窄桌安静地放置在各自的位置上,桌面上的水在墙壁上方传来的光线中表面呈现出平滑的光泽。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太久,转身走下台阶,她已经走到街边了,正站在路灯刚亮的街角等着他。他走过去,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城区的傍晚比他们住的地方多一些车流声,林知予走着走着开口说"那支玻璃瓶里的水在竖直空间中可以形成一层低反射面,用来平衡圆形墙面过多的声音反射,同时也为展览提供一个视觉上的静态参照物"。他走在她旁边,步伐跟她保持一致,说"那个玻璃瓶的位置正好在声场的低速流动区,在声音环绕中保持自己的静止状态,就像一个参照点一样"。
展览正式开幕是九月第一周的一个星期五。那天没有做单独的开幕式,运营方的负责人说"人可以自己慢慢走进来"。来的人不多,按自己的节奏在各个位置停留。有人站在圆心位置闭了一会儿眼睛,有人蹲在文字卡片前面看了很久。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可以供人坐着听完全程。录音以一个完整的年度循环播放,四个季节按顺序经过,每一个季节转场之间的声音变化自然而不突兀。她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没有走动。他站在圆心的另一侧,靠着弧墙的弧度靠在墙面旁。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圆形的墙面上持续地绕着走,每次经过同一个位置时都带着同样的频率组成,它们的周期性重复为整件作品赋予了某种持续的、可预测的结构感,使听众在声音的流动中逐渐形成对空间循环的感知,就像四季的交替在某个安静的地方被固定下来,然后在另一个空间中重新展开。
傍晚的时候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渐渐变暗,天花板附近那圈明亮的光带慢慢收窄、变淡。她注意到有一位穿深灰色上衣的人在水塔内待了较长时间,从春季的部分一直站到了夏末,没有移开过位置。那个人后来走出水塔的时候脚步很慢,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问了一句"水塔内播放的录音是在什么位置录制的"。她说"是在一所郊外的房子里录的,窗户朝向一片田野,录音设备安装在窗台旁边,那扇窗户在记录期间始终保持开启状态,以便捕捉田野上的声景在四季中的连续变化"。那个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去了。
展览持续了三个月。他们中间去换过一次设备,还补充过一次桌面上的卡纸,并在十月末去的时候检查了玻璃瓶内的水位是否需要补充,发现水位略下降了几毫米,她往瓶内重新加了一点水使水面恢复到原来的高度。十二月展览结束之后,他们去收设备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页纸,叠成方形,压在那只玻璃瓶下面,没有署名。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段话,字迹端正如印刷体:"在展览里听完了四季的录音,记住了秋天田野上的种子声和冬天墙角的空气声。这栋水塔也是用来储水的,但它储存过这些声音。"林知予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没有放回桌面。她收好设备,严浩翔在检查扬声器固定架的拆卸状态时,把那页纸的折痕处轻轻压平了一下,然后把设备箱合上了。水塔恢复了原来安静的状态,墙上的卡纸已经撤掉了,只剩桌面中央那只玻璃瓶里的水面在光线中映出一小片均匀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