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线上分享会结束已经好几个月了,五月中旬的时候,之前联系过他们的那位研究员又发来了一封邮件,说她在当地的大学有一门关于"声景与建筑记忆"的选修课,这学期的课程内容刚好进行到了实地观察阶段,她问能不能带几名对棉纺厂项目感兴趣的学生来看一下主车间,实地听一段何工的录音。她附了一句话:"可以选在你们方便的时间,人数不会超过五位。"林知予看到这封邮件之后没有马上回复,而是先把它转发给了严浩翔。他当时正在厨房给一盆新买的罗勒换土,把手指上的泥拍了干净,拿起手机读了邮件。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手里抓了一把土撒进新盆里,然后说"来是可以来,但需要事先确认访客在车间内部的移动路线和停留时间"。她又回了一封邮件,把对方可能来访的时间和对移动路线的建议沟通了一遍,然后对方那边给出了一个合适的日期,落在五月末的某个周三下午。
当天下午的天气不太热,主车间内部的光线稳定而均匀。他们到得比访客早一些,把调音台和扬声器做了简单的检查,在车间中部位置摆了几把临时的折叠椅。研究员带着四名学生来了,都是年轻的面孔,站在主车间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排北高窗射入的光柱才迈步走进来。林知予在门口迎接,先简单介绍了一下车间的空间结构和声学特征,然后沿着那排北高窗的位置,依次讲解了何工当年的记录方式和麦克风偏移路径的基本逻辑。严浩翔站在靠近调音台的位置,等她把背景介绍讲完,然后播放了何工1975年那盘风声的录音片段。录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了片刻。那阵风经过了几十年之后仍然在空气中如常穿过,路过车间中央。来访者中有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辨别声音的方向。四名学生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直到录音放完之后,其中一位穿浅灰色外套的学生问了一句"那段风声通过录音带回放时与原件之间是否存在频率损耗",严浩翔回答的时候先是等了一下,然后说"存在损耗,但损耗本身也成为了这个空间的另一个声音层次,包括了介质自身的介入和空间对回放声源的重塑,形成一个多层的、可以被听到的连续体"。学生听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的时间主要是自由观察和交流。学生们各自分散到车间里不同位置站着听了听,有人掏出手机录了段环境声,有人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简单的空间草图。林知予注意到那位穿浅灰色外套的学生在主车间东墙附近站了较久,视线落在那面墙靠近墙脚的位置上,然后离开了。临别时研究员再次道了谢,说学生们反馈很好,其中有一个细节让他们感到自己对于"建筑记忆"的理解比之前更具体了,那是一个可以持续记录下来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正在以声音的形式被人听到。
林知予站在车间门口送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走回主车间。严浩翔正在把折叠椅依次收起来叠好放进墙角,看到她已经回来了,朝着她的方向侧过头来说"那个浅灰色外套的学生站在东墙那里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在测量那块墙的尺寸"。她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看了看东墙的方向,那面墙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平整的浅灰色表面,任何过往的痕迹都在多年的维护中被覆上了新的涂层。她说"那面墙在录音之外还形成了对空间的另一种观察方式,使用者在现场通过自己的行动感知到了声音的存在"。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把折叠椅收好靠在墙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她旁边一起看了看那面墙。车间里的扬声器已经关闭了,北高窗的光线仍然照在原来的位置上,地面上那排光柱保持着一贯的整齐间距,在空气中停留着,像某种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排布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