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

二月初的某天早晨，窗外的光线比以前早了几分钟亮起来。林知予站在厨房里煮咖啡，透过窗户看到对面楼顶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角落里残留着几道灰白色的痕迹。她端着咖啡杯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了海边那章的笔记，手指停在之前画的潮汐时刻表上。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鸟，但看到树梢的末端比上周多了一层极淡的青色，那种颜色细微到不确定是错觉还是真的在发芽。

她写了整整一个上午。海边那段素材在她脑子里已经来回走了很多遍，写出来的速度比桂花树那章更快。写到废弃码头的平台和两把折叠椅的时候她停下来，拉开抽屉把那两枚海边的石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让它们靠在一起。然后继续往下写。中午他发来一条消息说"下午过去找你，给你看个东西"，她回了"来的时候顺便带一袋栗子"。

下午他到了的时候她还在写，坐在书桌前头也没抬地说"栗子放桌上就行"。他把袋子放在桌角，站在她椅子旁边看了几秒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出声打扰。她写完了当前的一段才停下来转头看他，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摊开来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谱纸和一张照片。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向他，接过他递来的谱纸翻了一下，上面是一首完整的歌曲，标题写着《槐树》，词曲栏都是他的名字。她顺着往下看了几行，歌词里出现的意象很简单——窗户、冬天、枝条、站在原处——没有复杂的修辞，但他把那些意象排列起来的节奏让整首词读起来像在缓慢地绕着一棵树走了一圈。

"写完了？"她抬头看他。

"写完了。前天录了一个小样，你听听看。"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音频递给她。她戴上耳机点开播放，开头是一段极简的吉他分解和弦，慢慢地铺开了主歌的旋律。他的声音比平时录正式作品时更松弛，换气处有几处轻微的杂音，像是坐在某个安静的环境里随手录的。副歌部分唱到"你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春天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歌词那一页上，注意到那行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简单的树冠轮廓。

音频放完之后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那棵树确实还在原来的地方。"

"嗯。上周我过去看了一趟，挡板拆了，周围的地在整理，但那棵树被单独留着。"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照片递过来。照片里是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枝条虬结着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围了一圈新砌的矮石墩，像是被人专门保护了起来。树旁边的施工挡板已经撤掉了，露出后面一片平整过的空地，远处能看到翻新后的建筑轮廓。

"老文化中心那一片在重新规划，"他说，"规划里保留了那棵树，旁边会做一个开放的小广场。"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等到春天的时候，它的位置就更清楚了。"

"到时候可以去那个广场上坐一坐。树还在，跟以前一样的位置。"

那晚他把《槐树》的正式编曲草稿也发了一份给她。她坐在沙发上反复听了几遍，听着编曲里引入了一段弦乐，在副歌的位置缓缓铺开。她闭着眼睛听完整首之后说"这首写出来的状态跟《夜海》不一样，那首是往外铺的，这首是往回收的"。他正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把谱纸按顺序重新排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说"你说得对。往回收的歌不多，这首算一个"。

二月中旬，林知予的新书海边那章写完了。她给严浩翔读了码头那段的草稿，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完了，没有评价具体的句子，在结尾处停了几拍之后说了一句"你写那艘远处的船的时候，我记得它当时确实一直在原地没有动过，像是在抛锚"。她点了点头，她写的就是那艘船。他记得那个细节，她写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记忆切片。

那棵槐树所在的那片空地在三月初开始平整地面。他们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围挡撤掉了大半，露出一个已经铺好地砖轮廓的圆形广场，老槐树站在正中央，枝条上冒出了一层极细的嫩芽，隔远看过去像笼着一团极淡的绿雾。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站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等到夏天的时候它又长满叶子了。"她说。

"到那时候歌的正式版也录好了。可以拿过来在树下放一遍。"

"在树下放的话算现场版，只给树听。"

"那就只给树听。"他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初春的光线从斜方向照过来，把他眼睛的颜色映得比冬天浅了一些。她的发尾被风吹起来搭在了外套领口上，他伸手帮她拂了一下，手指经过她锁骨附近的时候没有停顿太久，只是一个流畅的动作然后手收了回去。两个人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阵子那棵正在从冬季的轮廓里挣脱出来的树，然后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