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秋日的阳光又薄又亮,打在挡风玻璃上晃出一圈圈光晕。严浩翔开了导航,目的地标注在郊区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海边小镇,不算太远的距离,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林知予坐在副驾,侧着身子看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一大片空旷的农田。路两旁的树冠都褪成了深浅不一的黄,风把一些枯枝吹得微微颤动。车厢里放着很低的音乐,她听出来是《夜航》的器乐版,弦乐铺底,没有他唱的那层旋律线。
"你昨天晚上睡好了吗?"严浩翔忽然开口问。他今天开车状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换挡,动作自然流畅。
"还行。你昨天跟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什么话?"
"'写给你那个侧影的。'"
他笑了一下,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那你睡得着就好。"隔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早上四点就醒了。"
"紧张?"
"不算紧张。"他想了想措辞,"像是小时候知道第二天要去春游那种感觉,到点自动醒了。"
林知予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鼻梁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很薄的亮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出来他眼底有一点没睡够的痕迹,跟"春游"那种说法倒是很配。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农田过去是一段起伏的山路,两边的植被从落叶阔叶林变成了更矮的灌木丛,空气里隐隐能闻到海风的气息。严浩翔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偏。
"快到了。"他说。
车停在一片僻静的海边堤岸上。林知予推开车门,风一下子扑过来,比市区冷了好几度。她裹紧外套,眯着眼朝远处看——海面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开来,颜色是灰蓝底的,碎金色的光斑缀在上面一片一片地跳,像是有人往水面撒了满把揉碎的铜箔。岸边没有游客,只在不远处有一个孤独的钓鱼人坐在礁石上,远远缩成一个小点。
严浩翔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件厚外套递给她:"穿上,风大。"他自己也换了一件更厚实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然后他拿了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小的保温壶,沿着堤岸的台阶往下走,找了一处平坦的礁石平台,把椅子支好。
林知予跟在他后面,穿了他的厚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两个人并排坐在折叠椅上看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但有了外套和保温壶里倒出来的热茶,倒也不觉得冷。
"为什么选这里?"林知予捧着杯子,热茶的白气被风吹散了。
严浩翔也端着杯子,视线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以前选秀来这边录过一期户外综艺,节目录完所有人都走了,我自己沿着这个堤岸走了一遍。那天天气不好,浪很大,我一个人站了很久。当时想,以后等有想带来的人了,就来这儿。"
"你那天站很久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把杯子放到膝盖上,往后靠了靠椅背。"在想,这个地方能不能有一天不再是一个人来。"
林知予没说话,侧过头去看着他的侧脸。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前额那一绺搭在眉骨附近,他没有去拨。他坐着的姿态很松弛,肩膀微微往前收着,膝盖上放着那杯热茶,整个人和镜头前那个完美的顶流简直是两个人。此刻他只是一个坐在海边、把心里某处敞开给她看的年轻人。
"严浩翔。"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有转头,但林知予看到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下颌绷了一瞬又松开。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口茶,声音很轻:"我知道。"
海鸟从远处的礁石群里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划了几道弧线又落回去。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很大,但两个人都没有觉得吵。他们就这么并排坐着喝完了一整壶茶,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看海。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严浩翔把椅子收起来放回后备箱,然后走到堤岸边沿站着。林知予跟过去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外翻的衣领压平,指尖碰到她锁骨附近时只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
"冷了,上车吧。"他说。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片种着低矮松树的海边步道,严浩翔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种安静的问询。林知予懂了,先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他也解了。两个人在窄窄的车厢空间里面向对方,中间隔着中控台的扶手。
"今天算第一天?"严浩翔问。
"算。"林知予说,"第十三天没到,但算了。"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落在中控台上,手背朝上搭着,离她的大腿还有大概一巴掌的距离。林知予低头看到那只手,骨节分明的,食指外侧那道被吉他弦刮过的痕迹已经淡了,创可贴早就不在了。她也把手放下来,搁在座椅边缘,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安静又饱满,像那杯热茶的水汽拢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慢慢升腾。
他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停在原处没动。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林知予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觉得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装了。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指尖落在他掌心的时候他轻轻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包在里面。他的手掌是干燥的、温热的,力道不大,像握着一件易碎但珍贵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透过窗缝模糊地传进来,被风吹成断断续续的白噪音。林知予感觉到他拇指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很轻地蹭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声音被海风和暖风混在一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很近。
"到了。"他说,不知道说的是海边,是今天,还是别的什么。但林知予听懂了,她扣紧了他的手指说:"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