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

期末周的图书馆比平时拥挤了两倍，研讨室抢不到，老位置也被占满了。林微和严浩翔只好退到三楼靠角落的一张四人桌，桌面窄了点，两本书摊开就占了大部分面积，胳膊肘动不动碰在一起。

头两天林微还会在碰到的时候缩一下，到第三天已经习惯了他右肘抵着她左肘的温度。两个人都沉默着翻书，偶尔谁的笔没墨了伸手越过桌面拿对方的备用，或者翻到某一页直接推过去给对方看一眼，用笔尖点点段落。

周三傍晚六点多，严浩翔的手机响了一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按掉没接。过了五分钟又响，他又按掉。第三回响的时候林微抬起头看他。

"接吧。"她说。

严浩翔起身去了走廊。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坐下来之后手上的笔半天没动。林微等了等他，见他还是没开口，就绕过桌面把他那本法条集抽过来翻了翻，翻到他做标记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条适用条件你上次跟我提过，我今天复习的时候想到一个应用场景。"

严浩翔的注意力被拉回桌面上。他接过书看了看她指的位置，眉心慢慢松开了。"你怎么总能挑准我停下来的地方。"

"因为你刚才看那一页看了六分钟没翻。肯定卡住了。"

他没否认，低头把那一条的注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跟她说了句"谢谢"。林微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杯还没拆封的柠檬茶推过去。

"喝吧。你复习容易口渴。"

严浩翔拧开喝了一口，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林微没打扰他，继续低头改自己的论文注释。过了两三分钟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刚才是我妈电话。问我暑假回不回家。"

林微的笔尖顿住了。

"然后呢？"

"我说下学期有个实习要找，可能留校。"他睁开眼睛看她，"还没定。"

林微把笔放下。七月初暑假，离现在还有不到三周。她之前算过自己假期安排——回老家待两周，然后留校做一份实习。严浩翔没说"暑假能不能见面"这句话，但她听出来了。

"我实习的单位离学校两站地铁。"她说。

严浩翔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实习面试的是学校附近的律所。"

两个人看着对方，中间隔着两张摊开了一半的笔记和一瓶已经被拧开喝了一小半的柠檬茶。林微先低下头去继续改注释，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两行，听见他声音从桌面上方落下来。

"那我留校有理由了。"

"什么理由？"

"观察旧书店二楼夏天傍晚的光线变化。从六点到八点，跨度比春天长。"

林微抬头看他，他正把手机翻过来在备忘录里打字。她偏过头扫了一眼屏幕，他写的是"六点窗框阴影到第二根木条，七点退到第三根，八点——"他写到这里停住了，抬头问她："八点书店关门了，那天能不能申请延长？"

"你问老板。"

"他那天不在。"严浩翔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那天他要去外地进货，钥匙要找人代管。"

林微看着他。他表情很平静，好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看见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跟平时不一样。

"钥匙你拿了？"她问。

严浩翔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上挂了个旧木色的小圆牌，正面刻了店名缩写，反面用马克笔写了个日期。

"老板说六月中旬开始进货频繁，问我能不能帮忙每周开两天店。"他把钥匙推过来一半，停在她手边，"我说可以，但要有个人一起。"

林微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钥匙。金属表面凉凉的，小圆牌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日期，是下周。

"你俩什么时候商量的？"她问。

"昨天下午你考完那门之后。"

"你昨天下午不是说去院办交材料？"

严浩翔看着她笑了。"院办交材料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去了趟旧书店。"

林微把那把钥匙又看了两遍，轻轻搁回桌面中间，推回到他那半边。严浩翔低头看着钥匙回到自己手边，刚要伸手去拿，她的小指从桌面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食指侧面。

"钥匙你拿着。"她说，"但开门的时候记得叫我。"

严浩翔把那把钥匙收进内袋，又拍了拍口袋确认它在。他重新翻开书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消，林微看在眼里，低头继续改自己那页注释的时候也弯了弯嘴角。

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林微把书和笔记叠进帆布包，拉链拉好之后抬头，严浩翔已经背好包站在桌边等她。他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跟旧书店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林微把手放进去的时候感觉他掌心里多了个东西，凉凉的，圆圆的。

她低头看。一个拇指大的旧木色钥匙扣，跟他那把钥匙上的圆牌是同款，正面什么都没刻，反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林"字。

"备用钥匙挂件。"他说，"以后你要一个人去也有钥匙。"

林微把那个小小的木牌攥在掌心里，温热的掌心慢慢把凉意焐化了。她没说话，牵着他的手走出图书馆。晚风从门廊灌进来，她外套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严浩翔侧身挡了一下。

走出图书馆台阶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向前方的路。路灯把校园主道照得通亮，远处食堂的招牌灯还亮着，空气里有夏夜特有的草木气味。

"暑假可以多观察几次傍晚。"她说。

"几次？"

"你记那个光线变化的笔记，记到秋天换季看不一样，冬天再记一轮，春天再回去翻你第一轮写的对照。"

严浩翔捏了捏她的手指。两个人拐上通往食堂的路，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面上，偶尔交叠成一团。路旁的蝉鸣开始了初夏第一波，细而长，远远近近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