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孩,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三下午。
学校体育馆里,篮球队的训练刚结束。朱志鑫满头大汗地坐在场边灌水,队友们在旁边打闹,嘈杂声混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就是在这片嘈杂中,听到了钢琴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角落飘过来的,但旋律清晰——是《致爱丽丝》。弹得不算熟练,有几个节拍慢了半拍,但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意味,让朱志鑫灌水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
“喂,志鑫,走了!”队友拍了他一下。
“等一下,”他放下水瓶,竖起耳朵,“你们听见没?钢琴声。”
队友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摇头:“没听见啊,你是不是幻听了?”
朱志鑫没理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出体育馆侧门,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绕过花坛,最后停在一栋旧楼的窗边。
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动,隐约能看到里面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和一个坐在琴凳上的背影。是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脊背挺得很直。
她弹完了一遍《致爱丽丝》,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还是那几个节拍慢了半拍,但她没有纠正,就那么认真地、固执地弹下去。
朱志鑫站在窗外,听完了第二遍。
从那之后,朱志鑫的训练结束了就不急着走了。
他总是找各种理由多留一会儿——帮队长收拾器材,帮教练整理战术板,或者干脆说“我再投两组篮”。等队友们都散了,他就绕到那栋旧楼的窗边,站在那里听。
有时候她会弹《致爱丽丝》,有时候是别的曲子,他听不出名字,只觉得好听。她弹琴的时候很专注,从来不往窗外看,所以也不知道窗外站了一个人,头发还湿着,球服上带着汗味,安安静静地听她弹完一整首曲子。
持续了大半个月,他终于打听到了她的名字。
“你说音乐系那个弹钢琴的?”队友老周啃着鸡腿,想了想,“哦,叫沈念,大一新生,听说钢琴过了十级。”
朱志鑫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念。沈念。念。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周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随便问问。”
老周眯起眼,看着他:“朱志鑫,你不会是……”
“不是!没有!别瞎说!”朱志鑫抢过他手里的鸡腿塞进嘴里,起身就走。
老周在后面喊:“那是我啃过的!”
朱志鑫耳朵通红,头也没回。
真正跟沈念说上话,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朱志鑫照例去了那栋旧楼,但那天窗户关着,纱帘拉得严严实实,琴声也没有响起。他站在窗外等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他只好躲到门廊下面。
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沈念抱着一摞琴谱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愣了一下。
朱志鑫也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她。她比他想象中要瘦一些,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可能是因为下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她先开口了,“是那个经常在窗外听我弹琴的人吗?”
朱志鑫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当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路过”,想说“我什么也没听见”,但舌头像打了结,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嗯。”
沈念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她把琴谱换了个手抱着,推了推眼镜,“你鞋带踩到窗台花盆好几次,声音很大。”
朱志鑫低头一看——他的鞋带确实散着,末端还沾了一点泥。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我……”他挠了挠头,“我就是……你弹得很好听。”
沈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
“谢谢。”
然后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朱志鑫站在门廊下,看着她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走远,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才想起来——
他忘了问她叫什么。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忘了当面问。
回到宿舍,朱志鑫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最后爬起来给许言若发了条消息:
「姐,问你个事。」
许言若秒回:「说。」
「如果一个女生知道你经常偷听她弹琴,你会怎么办?」
许言若:「……你偷听谁弹琴了?」
朱志鑫:「你别管是谁,你就说怎么办吧。」
许言若:「她怎么说的?」
朱志鑫:「她说她知道,说我把她窗台花盆踩了。」
许言若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朱志鑫恨不得把她拉黑。
许言若:「那你跟她道歉了吗?」
朱志鑫:「……还没。」
许言若:「明天去买一盆新的花,赔给她。顺便告诉她你叫什么。」
朱志鑫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朱志鑫抱着一个新花盆出现在那栋旧楼门口。花盆里是一株小小的茉莉,含苞待放,散发出清淡的香气。
他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沈念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没戴眼镜,换了件白色的卫衣,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她又推了推鼻梁——那里没有眼镜,她推了个空。
“那个,”朱志鑫把花盆往前递了递,“对不起,之前踩了你的花盆。这个赔给你。”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株茉莉,又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
“朱志鑫。”他说,“篮球部的。”
“我知道你是篮球部的,”她说,“你球衣背后有名字。”
朱志鑫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球服——他今天穿了队服来的,背后确实印着“朱志鑫”三个字。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你……”他挠了挠头,“叫什么?”
“沈念。”
“我知道你叫沈念。”他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沈念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知道?”
“……队友告诉我的。”
“哦。”她没有追问,接过那盆茉莉,端详了一下,“谢谢。这个花,我收下了。”
朱志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正要告辞,忽然听她说:“你……还要听琴吗?”
他猛地抬头。
沈念抱着花盆,站在门口,午后阳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丝极轻微的笑意,几乎看不出来。
“今天弹肖邦,”她说,“比《致爱丽丝》难一点。”
朱志鑫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听!”
于是那天下午,他第一次不是站在窗外偷听,而是坐在屋里,隔着几步远,看着她在钢琴前坐下,翻开琴谱,手指落在琴键上。
肖邦的《夜曲》在空旷的教室里流淌开来。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晃动的手指上,落在她身后那架有些陈旧的黑色钢琴上。
朱志鑫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觉得自己完了。
回去以后,朱志鑫的魂就没回来。
训练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连许言若给他发消息问他“花送了没”他都回了三遍“送了”,每一遍措辞都不一样。
队友老周看不下去了:“朱志鑫,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我……我在想战术!”
“想战术你傻笑什么?”
朱志鑫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赶紧板住脸。
周末,他照例去姐姐姐夫的新家蹭饭。
许言若在厨房里忙活,严浩翔在客厅看书,朱志鑫瘫在沙发上,目光放空,嘴角不自觉地又翘了起来。
许言若端着水果出来,看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和老周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朱志鑫坐直了。
“那你傻笑什么?”
“我没有傻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朱志鑫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确实翘着。他赶紧抿住嘴,假装在看天花板。
许言若在他旁边坐下,抱着靠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个偷听弹琴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偷听弹琴,我没有偷听……”
“嗯?”
“……我光明正大地听。”
许言若差点笑出声来,被严浩翔递过来的水杯打断了。她喝了一口水,压了压笑意。
“那光明正大地听之后呢?”
“之后……”朱志鑫想了想,耳朵又开始泛红,“之后她让我进去听了。”
“然后呢?”
“然后……她弹了肖邦。”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回来了啊。”
许言若看着他,摇了摇头:“朱志鑫,你这样的,能追到女生全靠运气。”
“我怎么了我!”
“你连人家联系方式都没要?”
朱志鑫愣住了。
他确实忘了。
严浩翔在一旁翻了一页书,不紧不慢地开口:“明天下午,设计院有个音乐会,音乐系的学生来演出。”
许言若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林老师提过一句,她负责对接。”严浩翔抬眼看了一下朱志鑫,“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留个位置。”
朱志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张了张,又犹豫了:“……会不会太刻意了?”
许言若和严浩翔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沉默了。
“怎么了?”朱志鑫看着他们的表情。
“没什么,”许言若拍了拍他的肩,“就是忽然觉得,你居然也会考虑‘刻意’这种事,挺意外的。”
“……姐!”
第二天下午,朱志鑫还是去了。
他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抹了发胶,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最后被许言若一个电话催出了门:“人家快开场了!你还在磨蹭什么!”
他气喘吁吁跑到设计院的小音乐厅时,演出已经开始了。
音乐厅不大,坐满了人,他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在台上搜寻。灯光暗着,钢琴摆在舞台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侧幕走出来——
沈念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微微卷着,垂在肩侧。她没有戴眼镜,化了很淡的妆,站在台上朝观众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在钢琴前坐下。
朱志鑫觉得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弹的是德彪西。月光如水,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落在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朱志鑫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和声与变调,但他听得出,她弹得比上次更好,更从容,更像她自己。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朱志鑫拍得比谁都用力。
演出结束后,观众陆续离场。朱志鑫站在门口,攥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沈念抱着琴谱从里面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她微微一愣。
“你来了。”
“嗯,”他挠了挠头,“弹得真好。”
“谢谢。”她笑了笑,这次没有忍,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朱志鑫被她这个笑晃了一下神,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剩下一句:“那个……我能加你微信吗?”
沈念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等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要?”
“之前忘了……”
她笑了一声,从琴谱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串数字,递给他。
“朱志鑫,”她说,“下次请我喝奶茶。”
他接过便签纸,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满的、涨涨的、暖洋洋的。
“好,”他说,“明天就请。”
“明天我有课。”
“那就后天。”
“后天训练?”
“那就周末。”
沈念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周末我没事。”
然后她挥了挥手,走进了暮色里。
朱志鑫站在原地,攥着那张便签纸,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桂花香。
他掏出手机,给许言若发了条消息:「姐,我要到了。」
许言若秒回:「要到什么了?」
朱志鑫:「联系方式。」
许言若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出息了。」
朱志鑫看着那两个字,笑得露出了后槽牙。他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然后迈开步子,吹着口哨,走回了灯光渐起的夜色里。
而口袋里那张写着十一位数字的便签纸,在他的体温下微微发着热,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