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校队选拔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临近。
选拔赛安排在周末,地点是物理实验楼最大的阶梯教室。我带着证件和笔袋走进考场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还有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
顾西辞坐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清冷专注的模样,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笔尖,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凝神。他是所有人默认的、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我的目光掠过他,在靠窗的后排位置,看到了江屿舟。他居然也在。虽然金融系和物理竞赛八竿子打不着,但他显然是作为“观众”或者某种意义上的“监工”来的。他靠坐在椅背上,姿态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穿过半个教室,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冰冷的审视、被反复冒犯后积压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拉入这个他本不屑一顾的竞技场后,产生的极其隐晦的不安和探究?仿佛想亲眼看看,我这个脱离了他掌控的“麻烦”,到底能蹦跶多高。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赵阳和苏柔坐在斜后方,两人看到我,眼神都像淬了毒。赵阳的胸口大概还疼着,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苏柔则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期待。
试卷很快发了下来。厚厚一沓,题量大得惊人,难度更是远超课堂练习。从经典力学到电磁学,从热力学到初步的量子概念,甚至还有一道涉及相对论时空观的开放思考题。
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笔尖急促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目光沉入题目之中。前世为了江屿舟,我荒废了学业,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对物理世界本能的敏锐,并未消失。重生后这几个月近乎自虐的苦读,将那些沉睡的天赋和前世囫囵吞下的知识碎片彻底唤醒、整合、融会贯通。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复杂的公式推导如同呼吸般自然流淌。牛顿定律的微分形式、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积分与微分表达、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熵表述……那些冰冷的符号和定理,在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武器,用来切割、剖析、重构眼前的难题。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精神下飞速流逝。周围的一切嘈杂、那些投射过来的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都被屏蔽在外。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题目、思路和笔下不断延伸的解答。
倒数第二道题,是一道极其刁钻的综合题,将电磁场、粒子运动和相对论效应糅合在一起。我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前世为了理解江屿舟偶然提起的一个高能物理概念,我曾硬着头皮啃过一点狭义相对论的基础……洛伦兹变换……四维时空间隔……
灵光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我迅速在草稿纸上划掉之前的思路,重新建立坐标系,引入相对论动力学方程。笔走龙蛇,思路豁然开朗!
当最后一个答案清晰地写在答题纸上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我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抬眼看向前方。
顾西辞也刚刚放下了笔,他微微侧头,目光正好与我投向前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漂亮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棋逢对手的、纯粹的欣赏和了然。他对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而坐在后排的江屿舟……
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愤怒,而是一种沉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的阴郁。他看到了顾西辞那个细微的动作,看到了我提前放下笔的从容。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选拔结果毫无悬念。
几天后,成绩公布贴在物理系的公告栏上。鲜红的榜单,顾西辞的名字高居榜首,总分接近满分,毫无争议。而紧随其后,以微弱差距排在第二位的名字,赫然是——林晚星!
我的名字下面,用加粗的字体标注着:入选校队,获得参加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暨清华冬令营选拔资格。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卧槽!林晚星第二?只比顾神低几分?!”
“牛啊!真杀出来了!”
“黑马!绝对的黑马!”
“之前谁说人家是草包的?脸疼不疼?”
赵阳和苏柔挤在人群外,脸色铁青,尤其是赵阳,看着榜单上我的名字,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来,却又带着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无力感。苏柔更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我的名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嫉妒、不甘、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一片灰败。
我没有在公告栏前停留太久。确认了结果,便转身离开。刚走出人群没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小心翼翼的温和:
“喂?是……晚星吗?我是爸爸。”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林建明。那个前世被我埋怨过无数次、觉得他不够关心我、只知道埋头在他那个小公司的父亲。那个在我为了江屿舟要死要活时,只会笨拙地说“星星,别委屈自己”的父亲。那个在我死后,一夜白头的父亲。
喉咙有些发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爸。是我。”
“哎!星星!”林建明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爸爸……爸爸听说你考上那个什么物理竞赛的校队了?还要去清华参加冬令营?是真的吗?”
“嗯,刚公布结果,是真的。”我轻声回答。
“好!好!好!”林建明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我女儿是最棒的!比爸爸强多了!”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沉重,“星星啊……爸爸……爸爸公司这边,最近是遇到点小麻烦……不过你别担心!爸爸能解决!你只管安心准备竞赛!钱的事,爸爸想办法!就是……就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爸爸可能……暂时不能给你买新电脑了,参加竞赛要用电脑的吧?爸爸……”
“爸。”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电脑,我自己能搞定。” 前世江屿舟为了“补偿”我,曾随手扔给我一张额度不小的副卡。那张卡,被我扔在抽屉最底层,沾满了灰尘。现在,是时候让那些沾着施舍味道的钱,发挥点真正的作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父亲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吸气声,和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哽咽。
“好……好……星星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心酸和难以言喻的骄傲,“你……你专心学习……别太累……爸爸……爸爸这边没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眼眶却微微发热。前世那些对父亲的埋怨和疏离,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悔恨。
爸,这一世,换我来守护你,守护我们这个小家。
清华冬令营,我来了。带着前世未酬的壮志,和今生必须抓住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