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顽固地钻进苏晚晚的每一个毛孔,盖过了医院窗外那点可怜的、带着尘土气的初夏暖风。
她坐在ICU病房外冰凉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手里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苏小姐,苏建国的病情不能再拖了。心脏搭桥手术必须尽快做,加上后续的康复和抗排异……保守估计,需要准备五百万。”主治医生的话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刚刚走出大学校园、对未来还充满廉价憧憬的心上。
五百万。
对她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碾碎她所有希望和尊严的数字。养父苏建国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如今躺在里面命悬一线,她却连救他的钱都凑不齐。她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杯水车薪。甚至去借了高利贷,对方一听数额,直接把她轰了出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她。眼眶酸涩得厉害,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把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哭没有用,她需要钱,现在就要!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陌生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压迫感的号码——凌墨寒助理的号码。几天前,在一个她兼职做礼仪小姐的商业酒会上,这位助理找到了她,递给她一张名片,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小姐,凌先生认为您有某种特质,或许能解他的燃眉之急,也能解您的。考虑清楚,可以打这个电话。”
当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被冒犯。可现在……
她盯着那跳动的号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凌墨寒……那个在A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名字等同于财富和权力的男人。他的“燃眉之急”是什么?她身上又有什么“特质”值得他出价?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滋生,让她浑身发冷。可目光触及ICU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之门,养父苍白痛苦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按下了接听键。
“苏小姐,考虑好了?”助理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
“……凌先生,需要我做什么?”苏晚晚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请到‘云端’顶层餐厅,凌先生在那里等您。地址稍后发您。记住,您只有半小时。”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不容置疑。
“云端”顶层餐厅,A市名副其实的云端之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都市夜景,奢华的装潢低调而冰冷,空气里流淌着昂贵香槟和食物的香气,却让苏晚晚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与这里格格不入,侍应生礼貌却疏离的目光像细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被引领到最深处一个临窗的隐秘卡座。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凌墨寒。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却丝毫不减那份迫人的气势。他侧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浩瀚的灯海上,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空间的中心,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苏晚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呼吸一窒。这就是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危险。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到来,凌墨寒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照灯,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评估,还有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情绪?但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太过直接,苏晚晚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尽管指尖在身侧微微发颤。
“凌先生。”她听到自己用尽全力维持平静的声音。
凌墨寒没有回应她的招呼,只是用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气的眉,再到那双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却又冰冷得毫无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替代品。
苏晚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侍者无声地退下,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嗡鸣。
终于,凌墨寒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却像裹着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晚晚紧绷的神经上。
“苏晚晚,22岁,A大美术系应届毕业生。养父苏建国,心脏病晚期,急需手术费五百万。”他精准地报出她的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报告,“你的时间很宝贵,我的也是。所以,开门见山。”
他修长的手指推过一张早已放在桌上的、薄薄的支票。上面的数字,正是五百万。
苏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死死钉在那串零上。那是养父的命!可同时,那也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签了它。”凌墨寒又推过来一份文件,纯黑色的硬质封面,烫金的字体冰冷地印着几个字——**《契约婚姻协议书》**。
苏晚晚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酸涩,伸手拿起那份沉重的文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让她打了个寒颤。
翻开第一页,条款清晰而冷酷:
第一条:契约期限一年。
第二条:乙方(苏晚晚)需无条件配合甲方(凌墨寒),扮演其已故未婚妻林薇女士的言行举止、穿着喜好、生活习惯。
第三条:乙方需完全服从甲方指令,不得在公开场合做出任何有损林薇女士形象或甲方声誉的行为。
第四条:甲方提供乙方及乙方指定亲属(苏建国)所需一切物质保障。
第五条:契约期间,乙方不得与任何异性发展超越正常社交的关系。
……
一条条,一项项,冰冷如刀,精准地切割着她的尊严和自由。尤其是那刺眼的“扮演”、“已故未婚妻林薇”、“无条件服从”……
“替身……”苏晚晚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没。原来这就是她的“特质”?这张脸,这双眼睛,和林薇有几分相似?所以,她存在的价值,就是做一个活着的影子,去慰藉一个失去挚爱的男人?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攥着那份契约,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凌墨寒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碎裂的光芒,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无法捕捉。他端起桌上的水晶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着。
“看清楚条款。签,支票你拿走。”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不签,门在那边。”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等着她的选择。窗外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闪耀,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温度。
苏晚晚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感情的黑眸。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交易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她低头,看着支票上那足以救命的数字,又看着契约上“林薇”那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
空气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缓缓地,颤抖着,伸向了桌上那支沉甸甸的、仿佛能决定她命运的金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