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暖阁里,烛火明明灭灭,映得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冷。
齐旻坐在梨花木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大半被青铜面具遮盖,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苍白薄唇,和一双浸满寒冰与戾气的眼。银发垂落在面具边缘,是幼年瑾州血案、烈火焚身留下的病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鸷气场,那是常年被仇恨浸泡、被猜忌填满的疯批底色。
他自幼亲历东宫灭门,母亲毁容换命,他顶着仇人之孙“隋元怀”的身份苟活,半生被毒药磋磨、被人心算计,心里早已烂成一片废墟,没有半分暖意,敏感、多疑、狠戾,但凡靠近他的人,都带着算计与目的,他早已习惯用冷漠与狠辣,筑起厚厚的心墙。
兰嬷嬷领着林夏进来,躬身退下时,还不忘用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莫要触怒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
林夏垂着眼,缓步上前,没有像其他下人那样战战兢兢、浑身发抖,也没有抬头直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三步开外,身姿挺拔,语气平静无波,不见丝毫畏惧:“奴婢林夏,见过主子。”
这份从容,反倒让齐旻抬了抬眼,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杀意。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的模样,谄媚的、畏惧的、算计的、假意讨好的,唯独没有这样的人。不卑不亢,眼神干净,没有半分惧意,也没有半分杂念,平静得让他心生戒备。
“抬起头来。”齐旻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又裹着刺骨的寒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夏依言抬头,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眼,没有躲闪,没有嫌弃,更没有因为他的面具与银发露出半分异样,只有一片平静与淡然。
齐旻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戾气更重。他最恨别人看他的眼神,无论是鄙夷、恐惧,还是此刻的平静,都让他觉得虚伪。他猛地抬手,一股狠戾的气势扑面而来,桌上的茶杯被内力震碎,碎片飞溅,直逼林夏面门。
这是他的试探,也是他的威慑,以往的下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可林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没有闭眼躲闪,只是指尖微动,一丝进阶木系异能悄然流转,空气中漂浮的碎木与尘埃,瞬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碎片尽数挡下,悄无声息落在地上,没有伤到她分毫。
她依旧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淡:“主子息怒,奴婢并无恶意,只是奉命伺候主子,别无他想。”
齐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林夏,周身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怕我?”
“怕,但奴婢更清楚,主子从不会乱杀无辜之人。”林夏抬眸,目光坚定,“主子心中苦楚,无人知晓,常年被恨意缠身,夜不能寐,周身皆是寒意,连片刻心安都求不得,对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齐旻最隐秘的痛处。
他常年被噩梦缠身,梦里全是东宫大火、母亲惨死的画面,夜夜惊醒,冷汗涔涔,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满心都是蚀骨的恨意与孤独,从未有过片刻安稳。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从未有人知晓,更从未有人敢说出口。
齐旻猛地攥住林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满是疯狂与戾气:“你敢窥探我!”
林夏吃痛,却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攥着,指尖的木系异能,顺着手腕,缓缓传入齐旻的体内。
那是一股温润、柔和、带着生机的暖意,不同于世间任何温度,不烫不燥,缓缓流淌进他的四肢百骸,抚平他体内的戾气,安抚他躁动的心神,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恨意、噩梦、不安,在这股暖意的包裹下,竟然一点点平息下来。
齐旻浑身一震,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常年缠绕他的烦躁、阴冷、杀意,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心口的巨石像是被挪开,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整个人从未有过的平静、安稳,像是漂泊了半生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从小到大,他活在阴谋诡计里,身边全是尔虞我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戒备、在隐忍,心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可此刻,在这个刚见面的女子身边,他竟然觉得无比安心,所有的阴暗与疯批,都被这股暖意抚平,只剩下难得的平静。
齐旻看着林夏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审视、杀意,变成了疑惑、震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