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旧剑新痕
深秋的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药庐的窗台上。
宋意欢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空着。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看见江子意站在院中的老梨树下,手里握着那柄陪他走过江湖的长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泛着冷冽的光。他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动作专注,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怎么还不睡?"宋意欢轻声问。
江子意抬眸,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些复杂的情绪:"睡不着,想起些旧事。"他把剑递到她面前,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还记得这个吗?"
宋意欢指尖抚过那道痕迹,忽然笑了:"怎么不记得。当年在落马坡,雷猛的巨斧劈过来时,你用剑挡了一下,差点被震飞。"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时候我总怕这剑护不住你,现在倒觉得,是你护着这剑。"
江子意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护着我的从来不是剑。"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是你。"
三年前平定西域叛乱后,他本想将这剑封存。武林盟的长老们几次来请他回去,说新盟主经验不足,江湖上又起了些纷争,他都婉拒了。直到上个月,张长老送来一封信,说当年黑风教有个漏网的堂主,在漠北聚集了些亡命之徒,竟扬言要为雷猛报仇,还放话说要血洗江南。
"张长老说,那人武功不高,却极会用毒,"江子意的声音沉了沉,"我怕......"
"怕他来寻我们麻烦?"宋意欢替他把未说完的话说出来,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褐色的药丸,"这是我新配的解毒丹,能解百种迷药。他若敢来,我便让他尝尝我的手段。"
江子意看着她手里的药丸,忽然笑了。当年在落马坡,她连匕首都握不稳,如今却能从容配药应对凶险,眉眼间的怯懦早已被沉静取代。
"其实我不是怕他,"他收起剑,将她揽进怀里,"我是怕又要让你看见刀光剑影。你说过,最喜欢这药庐的安宁。"
"安宁不是躲来的。"宋意欢抬头看他,月光在她睫毛上凝成霜,"当年在落马坡,你教我'遇险不慌,持剑心定',我现在还记得。再说......"她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二日清晨,药庐的门被敲响时,宋意欢正在晒药草。江子意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背着包袱的少年,脸上带着伤,见到江子意便跪了下去。
"江盟主......不,江先生,求您救救武林盟!"少年声音发颤,"那黑风教的余孽用毒暗算,张长老他们都中了招,被困在城外的破庙里......"
江子意扶他起来时,宋意欢已经把药箱背在了身上,手里还提着那柄他昨夜擦拭的长剑。
"走吧。"她递给他一个药囊,"里面是清心散,能暂时压制毒性。"
破庙在城郊的山坳里,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气。江子意推门进去时,十几个武林盟弟子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张长老靠在柱子上,见到他们,眼里燃起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子意......你们怎么来了......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阵狂笑:"江子意,果然把你引来了!当年你杀我兄长,今日我便让你和这小贱人一起陪葬!"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黑风教漏网的堂主,雷豹。他手里握着个陶罐,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这'化骨散',沾一点就会骨肉消融,你说,先喂她还是先喂你?"
江子意将宋意欢护在身后,长剑出鞘:"雷豹,恩怨皆在我一人,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雷豹冷笑,"当年我兄长死在你剑下时,谁又放过他?"他忽然将陶罐掷向宋意欢,"先让这小贱人尝尝滋味!"
江子意挥剑劈开陶罐,黑色的药汁溅在地上,青砖瞬间被蚀出几个小坑。宋意欢趁机从药箱里抓出一把银针,反手甩向雷豹——那是她跟着师父学的针法,专打穴位。
雷豹躲闪不及,肩头中了一针,半边身子顿时麻了。江子意趁机挺剑刺去,剑风凌厉,直逼他心口。雷豹毕竟是黑风教的老人,虽被银针所制,仍勉强避开要害,却被剑刃划开了手臂。
"找死!"雷豹怒吼,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不顾伤势扑了上来。
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映在破庙的残垣上,竟有几分当年落马坡的影子。宋意欢一边给弟子们喂解毒丹,一边留意着战局,忽然看到雷豹袖口滑出个小小的竹筒,正对着江子意的后心。
"小心!"她大喊着,抓起身边一根木棍,朝着雷豹的手腕打去。
木棍应声而断,竹筒却已射出一缕青烟。江子意屏住呼吸后退,却还是吸入了一点,身形晃了晃。
"是迷魂烟!"宋意欢认出那烟的气味,是她早年在师父的医书上见过的,"闭气!"
雷豹见状大笑:"中了我的烟,半个时辰内必倒!江子意,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他再次扑上来时,江子意却忽然侧身,长剑顺着他的刀势滑下,精准地挑飞了他手里的短刀。紧接着,他反手一掌拍在雷豹胸口,内力震得对方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
"你......你怎么没倒?"雷豹满眼难以置信。
江子意收剑入鞘,从怀里掏出个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薄荷和苍术:"意欢早料到你会用毒,让我带在身上。"
宋意欢走过来,踢开雷豹手里的兵器,给他喂了粒药丸:"这是'锁筋丸',半个时辰后会浑身僵硬,正好让官府来拿。"
处理完残局,已是深夜。江子意背着昏迷的张长老,宋意欢扶着受伤的少年,慢慢往药庐走。月光透过树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
"你的手。"宋意欢忽然停下,握住他握剑的那只手。虎口处磨出了新的红痕,是刚才用力过度所致。
她从药箱里拿出药膏,仔细地涂在他的伤处,指尖轻轻揉着:"都说了江湖险恶,偏要逞英雄。"
江子意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有你在,逞英雄也不怕。"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用桃木刻的小剑,剑身上刻着个"欢"字,"白天在镇上买的,说是能辟邪。"
宋意欢接过桃木剑,挂在腰间,忽然觉得,这江湖或许从未远离。只是如今的刀光剑影里,多了份彼此扶持的笃定。
回到药庐时,天快亮了。江子意给她煮了碗姜汤,看着她喝完才去擦拭长剑。剑脊上的旧痕旁,又添了道新的刻痕,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路,带着伤痕,却愈发坚韧。
"以后若是再有人来寻麻烦......"宋意欢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困意。
"那就一起挡。"江子意握住她的手,放在剑鞘上,"旧剑也好,新痕也罢,只要你在,我便有底气。"
窗外的梨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月光褪去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药香混着晨光,漫过整个院子。
原来真正的江湖,从不是一退再退的安宁,而是知道前路有险,仍愿与你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