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黏在人身上,像化不开的愁绪。
宋意欢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布衫,将最后一点草药小心地收进背篓,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往回赶。她师父是这临安城外有名的草药郎中,三个月前上山采药时不慎摔断了腿,家中的重担便落在了她这个唯一的弟子肩上。
暮色四合,雨丝被晚风吹得斜斜的,打在脸上有些凉。巷子深处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鸣,宋意欢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躲远些。江湖恩怨,她一个寻常药女,沾不得。
可那闷响中,偏偏夹杂着一声压抑的痛哼,气若游丝,让她心头一紧。师父常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枉为医者。
她咬了咬牙,矮着身子,借着巷边堆放的柴火垛作掩护,悄悄探出头去。
巷子中央,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围着一道玄色身影缠斗。那身影看着清瘦,动作却快得惊人,手中一柄长剑在雨幕中划出冷冽的银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之声。可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淌着血,染红了半边衣袖,也染红了脚下的积水。
“江子意,你以为逃得掉吗?交出‘山河绘卷’,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手中长刀横扫,逼得那玄衣人连连后退。
江子意?宋意欢心头微震。这个名字她听过,江湖中最年轻的武林盟主,半年前以一己之力平定了魔教内乱,名噪一时。只是听说他三个月前在追查一桩古墓失窃案时神秘失踪,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小小的临安城外。
雨声更大了,江子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显然失血过多。他抬眼扫过四周,目光锐利如鹰,在触及宋意欢藏身之处时,微微一顿,随即又被新一轮的猛攻逼得回剑自保。
“交不交?”黑衣人攻势更猛,刀刀致命。
江子意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带着几分桀骜,几分苍凉:“想要绘卷,凭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他猛地提气,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为首者心口。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重伤之下还有如此爆发力,仓促间回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三步。江子意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找死!”为首的黑衣人被激怒,长刀带起一股腥风,直劈而下。
宋意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江子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乎要同归于尽,可更多的,是一种不甘。他还年轻,他还有未竟的事,他不该死在这里。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抓起背篓里那根用来挑草药的粗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后背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趔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江子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一旋,长剑划破雨幕,精准地刺穿了那被砸中黑衣人的手腕。
“啊!”惨叫声刺破雨帘。
为首的黑衣人怒喝:“哪来的野丫头,找死!”分了两人朝宋意欢扑来。
宋意欢吓得脸都白了,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刚才那一下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冲动。此刻看着两个面目狰狞的黑衣人朝自己扑来,腿肚子都在打转,转身就想跑,却被脚下的水洼一滑,重重摔在地上,背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气息逼近,宋意欢绝望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耳边传来“嗤”的一声轻响,伴随着黑衣人的闷哼。她睁开眼,只见江子意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血珠混着雨水溅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
他替她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走!”江子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反手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塞到她手里,“交给……城西……悦来客栈……掌柜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长剑再次卷起漫天剑影,将剩下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宋意欢握着那尚有余温的油布包,看着他浴血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前,可那双眼睛,在雨幕中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不能走。
她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背篓里剩下的一小瓶师父特制的金疮药,趁着江子意与黑衣人缠斗的间隙,再次冲了过去。
“这个!”她将药瓶用力塞到江子意手里,声音因紧张而发颤,“能止血!”
江子意又是一愣,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他没再说话,只是在格挡的间隙,飞快地拧开瓶塞,将药粉倒在左臂的伤口上。
金疮药遇血瞬间起了作用,疼痛感似乎减轻了几分,力气也恢复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剑招突变,竟带着几分同归于尽的狠厉。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还能反击,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为首者见久战不下,又怕引来官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镖针,趁着江子意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
“小心!”宋意欢看得真切,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枚镖针。
冰冷的刺痛感从后背传来,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宋意欢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意欢!”江子意瞳孔骤缩,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惊怒嘶吼。他回身接住她下坠的身体,触到她后背黏腻的湿意,那是比他自己伤口更烫的血。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除了震惊,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了救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怒火与杀意瞬间席卷了他,他抱着宋意欢,长剑舞得如狂风骤雨,招招狠戾,竟是硬生生逼得几个黑衣人连连后退。
“撤!”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知道今日再难得手,留下一句“江子意,我们还会再见的”,便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雨巷深处。
雨还在下,巷子里只剩下江子意和昏迷的宋意欢。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她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痛苦,嘴唇干裂,沾着些许血沫。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
“傻丫头,”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懊恼,“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可他知道,若不是这个“多管闲事”的傻丫头,此刻倒下的,便是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玄色的衣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尽量不让雨水再打湿她。她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心头发沉。
他看了一眼那油布包掉落的地方,走过去捡起,塞进怀中,然后抱着宋意欢,踉跄着朝巷子外走去。雨幕中,他的背影萧索而坚定,怀中的人,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牵绊。
第二章 镖毒难解
宋意欢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比她师父药庐里的味道要清雅些。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后背的刺痛还在,但比昏迷前那种钻心的疼减轻了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挂着半旧的藕荷色纱帐。这不是她和师父住的那间小茅屋。
“你醒了?”
一个清冽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些许沙哑,却不难听。
宋意欢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道玄色身影。江子意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巷子里的狼狈,已然好了许多。他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见她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是你……”宋意欢声音还有些虚弱,她记得自己替他挡了一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里是……”
“悦来客栈。”江子意将药碗递过来,“我答应过你师父,会好好照顾你。”
宋意欢愣住:“你认识我师父?”
江子意点头:“十年前,我曾受过你师父的恩惠。”
原来如此。宋意欢释然,接过药碗,药汁温热,她仰头一饮而尽,苦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多谢江公子相救。”她放下碗,轻声道。
江子意却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该说谢谢的是我。那镖上有毒,若不是你……”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他未尽的话语。那镖是冲他来的,毒性定然猛烈,若不是宋意欢替他挡了,以他当时的状态,恐怕早已毒发身亡。
提到毒,宋意欢才想起后背的伤,她动了动,想看看伤口,却被江子意按住了肩膀。
“别动,伤口刚上过药。”他沉声道,“那镖上的毒很奇特,我让客栈掌柜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过,他也束手无策,只能暂时用药物压制,不让毒性扩散。”
宋意欢心头一沉:“那怎么办?我师父……”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你师父那里看过了,送了些银两和伤药,他老人家安好。”江子意顿了顿,语气郑重,“至于你的毒,我一定会想办法。这毒名为‘牵机引’,是西域黑风教的独门暗器,我知道有一人或许能解。”
“谁?”宋意欢急忙问。
“药王谷谷主,苏轻晚。”江子意道,“只是药王谷地处终南山深处,路途遥远,且山路崎岖,怕是要辛苦你了。”
宋意欢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能解毒,再远再苦我都不怕。”她还年轻,她还没看着师父痊愈,她不能死。
江子意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份坚韧,心中微动。他见过太多江湖儿女的尔虞我诈,也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像宋意欢这样,明明只是个普通药女,却有着如此剔透的心思和决绝的勇气,实属难得。
“好,”他颔首,“等你伤势稍稳,我们便动身。”
接下来的几日,江子意请了客栈的厨娘专门为宋意欢熬制清淡的药膳,每日亲自为她换药。他的动作很轻柔,即使隔着衣物,宋意欢也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和那份小心翼翼。
相处久了,宋意欢发现,这位名满江湖的年轻盟主,并非像传闻中那般冷傲孤高。他话不多,但心思细腻,会记得她不喜吃葱姜,会在她看书时默默点上一盏更亮的油灯,会在她因后背疼痛辗转难眠时,用内力帮她舒缓。
只是,他左臂的伤口恢复得很慢,有时夜里,宋意欢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他压抑的痛哼声。她知道,他那日的伤,比她重得多。
这日午后,宋意欢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启程。江子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浅碧色衣裙。
“这是我让掌柜的女儿去成衣铺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他将衣裙递给她,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移开,“总穿男装,不方便。”
宋意欢这才想起,自己为了上山采药方便,平日里常穿师父的旧衣衫,束着长发,看着确实像个半大的小子。她接过衣裙,脸颊微微发烫:“多谢江公子。”
江子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宋意欢一愣,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几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甜甜的。
她不知道,此时客栈外,几个黑衣人正隐在街角,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堂主,那丫头醒了,江子意似乎打算带她离开。”
“哼,想走?没那么容易。”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准备动手。这次,一定要拿到‘山河绘卷’,取了江子意的狗命!”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而宋意欢和江子意,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前路漫漫,江湖险恶,他们必须相依为命,才能走得下去。
第三章 山路遇袭
三日后,宋意欢的伤势好了些,至少可以下床走动,后背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江子意左臂的伤口也渐渐愈合,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换上便于赶路的劲装,趁着天还未亮,悄悄离开了悦来客栈。
江子意显然对临安城的地形很熟悉,带着宋意欢七拐八绕,避开了几条可能有埋伏的街道,顺利出了城。
“我们骑马去终南山,能快些。”江子意牵着两匹骏马从驿站出来,将其中一匹温顺些的马牵到宋意欢面前,“会骑马吗?”
宋意欢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只骑过家里的老黄牛。”
江子意低笑一声,那笑声清冽,像山涧清泉流过石缝,让宋意欢心头一跳。他走近几步,耐心地教她如何上马,如何握缰绳,如何控制马匹的快慢。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药香和阳光的味道,宋意欢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别怕,它很乖。”江子意扶着她的腰,将她送上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与她并驾齐驱,“跟着我,慢慢走。”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清凉,吹起宋意欢额前的碎发。她小心翼翼地握着缰绳,感受着身下马匹的颠簸,看着身边江子意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临安城,会骑着马,和一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起,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两人一路向西,晓行夜宿,尽量避开人多的城镇,专走僻静的山路。江子意说,黑风教的人一定还在追查他们的下落,不能大意。
途中,江子意偶尔会教宋意欢一些基础的防身术,“江湖险恶,多学点总是好的,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自保。”
宋意欢学得很认真,她知道江子意说得对。她不想再成为别人的累赘,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发生,却无能为力。
这日傍晚,他们走到一处名为“断魂崖”的地方。崖边怪石嶙峋,山路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风声呼啸而过,带着几分阴森。
“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下一个城镇了,我们就在前面的山洞里歇一晚吧。”江子意勒住马缰,指着不远处山壁上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说道。
宋意欢点头,她确实有些累了。
两人牵着马走到洞口,江子意先进去探查了一番,确定安全后,才让宋意欢进来。他捡了些枯枝,用打火石点燃,山洞里顿时亮堂起来,也暖和了不少。
宋意欢靠在石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映在江子意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正在低头检查马鞍上的水囊,神情专注。
“江公子,”宋意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抢那个‘山河绘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子意抬眸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缓缓道:“传闻那绘卷上记载着前朝皇帝藏匿的一处宝藏,富可敌国。但这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绘卷背面,还有一份兵防布防图,若是落入奸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宋意欢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拼死也要保护它?”
“嗯。”江子意点头,“我身为武林盟主,守护家国安宁,是我的责任。”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宋意欢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盟主,肩上扛着的东西,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鸟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