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的暑假,段宁松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她嗜酒成性的爸爸在一次喝酒后和人起了冲突——邻桌醉汉撞翻他的酒杯,本就喝多的他抄起酒瓶砸在对方胳膊上,造成轻伤。段母拿出手机报警,她想让男人进去,这样她和她的女儿就会好过了。派出所的调节没能达成,对方坚持追究,最终因故意伤害罪,父亲被判了两年。
母女俩很开心,段母带着段宁松,将家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准备带着她搬家,目的就是不想让段志宏出狱再次找到她们。
她带着段宁松去找了她外婆,老人家一直很疼爱她这个小女儿,当年她怎么都不同意让她嫁给段志宏。
可那个时候蒋淑琴根本不听,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刚结婚那会儿段志宏对蒋淑琴确实挺好的,让老人家怀疑是不是错怪他了,可当段宁松出生以后,一切都变了。
段志宏嫌蒋淑琴生不出儿子,开始酗酒,蒋淑琴整个人都懵了。
她家里虽然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可她母亲很公平,不重男轻女,她父亲走得早,她母亲将他们三个养的很好,每个人都很善良,就连她哥哥姐姐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外婆家的客厅里,老式挂钟的摆锤轻轻晃着,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蒋乐明把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推到蒋淑琴面前,茶杯里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淑琴,你能想通搬回来,哥这心总算放下了。”
蒋悦坐在段宁松身边,握着她的手反复摩挲,指腹的薄茧蹭得人发痒,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小松别怕,以后大姨天天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看你这小脸瘦的,都没肉了。”
段宁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谢谢大姨。”
蒋淑琴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泪:“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她看向蒋乐明,声音发颤,“那天警察来的时候,我抱着小松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真怕……”
“都过去了。”蒋乐明打断她,语气沉而稳,“那人渣进去了,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娘俩。楼上的房间我让承渊他们收拾过了,铺了新床单,窗户也换了隔音玻璃,保证睡得安稳。”
蒋悦往段宁松手里塞了块水果糖:“甜不甜?以后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跟大姨说,大姨给你买。你妈要是忙,就跟念念一起上学,让她哥他们送你们,谁敢欺负你,看你舅舅怎么收拾他。”
段宁松含着糖,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老槐树影影绰绰,突然听见楼道里传来蒋念初的大嗓门:“外婆!我们回来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蒋念初拎着个纸袋冲进来,看见沙发上的段宁松,眼睛一亮,把纸袋往桌上一扔就扑过来:“小松!”
大大的拥抱带着冲击力,段宁松被她抱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鼻尖撞在蒋念初的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我给你带了草莓蛋糕,”蒋念初松开她,献宝似的打开纸袋,“刚出炉的,还热乎呢!”
蒋承渊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给外婆买的降压药,看见屋里的气氛,脚步放轻了些,笑着对段宁松说:“回来啦?路上还念叨你呢。”
许颂最后进门,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眉眼,看见蒋淑琴时,轻轻喊了声“小姨”,目光落在段宁松身上时,顿了顿,从袋子里掏出个小布偶:“路上看见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是只灰扑扑的小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段宁松愣了愣,接过来时,指尖碰到许颂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外面的树荫里回来。
“你们回来得正好,”蒋乐明站起身,拍了拍许颂的肩膀,“带小松出去转转,熟悉下附近的路,公园里的花都开了,让她透透气。”
蒋念初立刻拉起段宁松的手:“走!我知道公园后门有片三叶草,咱们去找四叶草,听说找到的人会有好运!”
段宁松回头看了眼母亲,蒋淑琴冲她笑了笑:“去吧,跟哥哥姐姐玩一会儿。”蒋悦把一块刚切好的苹果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吃,早点回来吃饭。”
走出家门,蒋念初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蒋承渊跟在旁边,时不时提醒她“慢点跑”,许颂走在最后,手里拎着蒋念初忘在沙发上的外套。段宁松咬着苹果,听着蒋念初说附近的文具店进了新的贴纸,说街角的老爷爷吹糖人吹得特别像,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这热闹的声音一点点凿开了缝。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段宁松看着前面三个说说笑笑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难熬的夜晚好像真的过去了——舅舅大姨的疼惜,母亲终于舒展的眉头,还有身边这三个热气腾腾的人,像一束束光,正慢慢照进她曾经灰暗的世界里。
“小松,快点呀!”蒋念初在前面回头喊她,手里挥舞着一片刚摘的梧桐叶。
段宁松加快脚步跟上去,手里的小兔子布偶被攥得暖暖的。她知道,以后的路还长,但此刻身边的这些人,会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段宁松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贴着几张星星贴纸,是蒋念初昨晚特意找出来贴上的,说“这样夜里也能看见光”。楼下传来蒋悦在厨房忙碌的声音,铁锅碰撞的叮当声里,混着蒋念初喊“妈我要吃煎蛋”的嚷嚷,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穿好衣服下楼时,蒋承渊正坐在餐桌旁剥鸡蛋,看见她出来,把一个剥得溜光的白煮蛋推到她面前:“刚出锅的,温的。”蒋念初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冲她招手:“小松快来!今天我们去图书馆,我借到了那本你说想看的漫画!”
许颂已经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膝盖上放着个帆布包,见她下来,起身把包递过来:“里面有瓶温牛奶,还有两块全麦饼干,路上饿了吃。”
早餐桌上,蒋念初扒着粥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松,昨天公园里的三叶草还没找完呢,下午从图书馆回来,咱们接着去找?我妈说四叶草能许愿,你许个愿,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
段宁松小口咬着鸡蛋,轻轻“嗯”了一声。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视线,心里却不像昨天那么沉了。
去图书馆的路上要经过一条老巷子,蒋念初拉着她走在前面,指着墙根的青苔说:“你看这个像不像小鸭子?”蒋承渊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人的水壶,时不时提醒“别踩水洼”。许颂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巷子里晒太阳的老猫。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晒得着太阳,蒋念初把漫画推到段宁松面前,自己捧着本童话书看得入神。段宁松翻着书页,眼角的余光瞥见许颂坐在斜对面,正拿着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什么,画的是窗外的老槐树,树底下,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看蚂蚁。
她认出那是自己昨天站在树下的样子,脸颊悄悄热了。
中午在图书馆附近的面馆吃面,蒋念初把自己碗里的香肠夹给段宁松:“我不爱吃这个,你吃。”蒋承渊刚想开口说“你明明昨天还抢我的”,就被许颂用眼神制止了。
段宁松看着碗里的香肠,突然想起以前总吃的泡面,鼻子有点酸。她把香肠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蒋念初碗里:“分你一半。”
蒋念初眼睛一亮,立刻塞进嘴里:“好吃!”
下午去公园找四叶草时,蒋承渊在旁边的草坪上打球,许颂坐在长椅上看书,蒋念初拉着段宁松蹲在三叶草丛里,扒拉着叶子找得认真。“找到了!”段宁松突然小声喊,手里捏着片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蒋念初凑过来看,兴奋地拍手:“真的!小松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快许愿快许愿!”
段宁松闭上眼睛,指尖捏着那片小小的叶子。她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只希望妈妈能睡个安稳觉,希望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声音,能一直陪着她。
睁开眼时,看见蒋念初正对着她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像落了层金粉。不远处,蒋承渊的篮球滚到了许颂脚边,许颂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她对上,他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的涟漪。
段宁松把那片四叶草夹进了漫画书里,夹在她最喜欢的那一页。她想,或许蒋念初说得对,找到四叶草的人,真的会有好运。
高二开学第二周,段宁松站在三班门口时,手心攥得发白。转学手续办了半个月,她终于站在了这所据说升学率极高的高中里,班主任正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吧,给大家介绍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段宁松皮肤极白,穿着洗得干净的蓝校服,垂着睫毛小声说:“大家好,我叫段宁松。”
“段宁松同学之前在南城中学,成绩很不错,”班主任指了指后排靠窗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旁边是姜序安,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段宁松顺着老师的手看过去,那个被点明的男生正抬头望过来。他坐在窗边,阳光正好落在他发梢,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清亮得像淬了光,是个很显眼的男生,即使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也自带一种清爽的疏离感。
她抱着书包走过去,刚放下椅子,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你好”。
“你、你好。”段宁松的声音有点抖,她知道这个名字——来之前听新邻居说过,姜序安是这所学校的“神话”,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物理竞赛拿过全国奖,篮球打得也出神入化。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段宁松翻开语文课本,指尖在《赤壁赋》的字里行间划过。转学过来的课本比南成的版本厚点,注释也更详细,只是看着陌生的排版,心里还是有点发慌。前排的同学转过来借直尺,她笑着递过,窗外的老银杏树落几片金叶,打着旋儿拂过三楼的窗台,落在楼下那丛正开得热闹的野菊上。
课间操结束,蒋念初举着两串糖葫芦跑过来,糖霜在阳光下闪着光。“宁宁!”她把其中一串递给她,“巷口张大爷新做的,山楂特别甜。”
蒋承渊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本高三的英语范文,校服袖口沾着点粉笔灰,“下午放学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段宁松桌上的练习册,“数学要是跟不上,我晚上给你讲讲,暑假我不是教过你几招解题技巧吗?”
午休去食堂的路上,蒋念初叽叽喳喳地说:“暑假许颂哥画的那副画,我要过来了,我还叫我爸买了个画框给它裱起来,到时候就挂我房间,一进去就能看见。”
食堂里,蒋念初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段宁松:“多吃点,你太瘦了,养了一个暑假都没养胖。”
蒋承渊边吃边看英语范文,笔尖在“环境保护”的话题旁画了个勾。
“这个话题最近考得频繁,我猜下次模考可能会出。”他把范文往段宁松那边推了推,“你也看看,提前熟悉下句型。”
段宁松的汤勺掉在地上,刚要捡,旁边的女生已经递过来一把新的。“给你。”她笑得很亲切,“我叫林苏郁,就坐在你前桌。”
“谢谢。”段宁松接过汤勺,心里暖了些。
蒋承渊看了眼表,把范文合起来:“下午有场物理小测,我得回去再看遍公式,先走了。”他走前拍了拍段宁松的肩膀,力道和暑假时一样,让人觉得踏实。
下午自习课,段宁松对着一道几何题犯愁,林苏郁忽然凑过来,叠着草稿纸给她画辅助线:“你看,这条连接起来,就形成直角三角形了,暑假我们老师刚讲过类似的题型。”
段宁松顺着她的思路解出来,忽然觉得,陌生的环境里,也藏着这样不动声色的善意。
放学收拾书包时,她发现林苏郁悄悄在她桌肚里放了块巧克力,包装纸上画着个笑脸,像极了暑假蒋念初给她画的那些小插画。
走到校门口,蒋念初正靠在梧桐树上晃腿,看见她出来,立刻挥着手跑过来:“等你好久啦,外婆的排骨肯定炖得烂烂的了!”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段宁松捏着兜里的巧克力,笑着挽着蒋念初的手,一起回家去了。